签完合同的第二天，叶南汐就带着施工队来了。
施工队是赵铁柱给找的，五个人，领头的姓马，粗壮的手臂上青筋暴跳，一看就是干惯了力气活的。
马师傅站在铺面门口往里看了一圈，拍了拍门框上的旧漆，回头看着叶南汐。
“叶老板，这铺子底子不错，就是里面得翻一遍，您想弄成什么样？”
叶南汐从帆布袋里抽出一张折好的图纸，在卸下来的门板上展开铺平，手指点着上面的线条。
“门面全部拆掉重做，两扇对开的玻璃大门，左右各一面落地橱窗，要能从街面上一眼看见里面的陈列。”
马师傅凑过来看那张图，粗糙的手指在图纸上比划着，眉头皱了一下。
“落地橱窗？那得用大块的平板玻璃，这玩意儿不好找，普通玻璃店没这么大尺寸的。”
“建材站有，我前天去问过了，一块一米二乘一米八的平板玻璃六十块，两一百二，你明天去拉。”
马师傅点了点头，手指又移到图纸上另一处。
“里面呢？”
“地面全铲了重新铺水磨石，墙面刮白灰打底再刷一层浅米色的调和漆，天花板不吊顶，刷白就行，但要在中间装两排日光灯管，晚上从外面看进来必须亮堂的。”
“日光灯管现在可不便宜。”
“我知道，一根管子西块多，加上镇流器得六块，我算过了，八根管子够用，你只管装。”
马师傅听完把图纸又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用袖子擦了擦额头上渗出来的汗，嘬了嘬牙花子。
“叶老板，我干了十来年装修了，国营商店也装过几间，您这个路子我还真没见过，又是落地橱窗又是水磨石地面的，跟百货大楼似的。”
“就是要比百货大楼好看。”
叶南汐把图纸卷起来递给他，从兜里摸出一沓钱数了二十张大团结出来。
“这是两百块预付，材料费你先垫着拿发票来找我报，工钱干完活一次结清，五个人一共一百五，工期十五天，能不能行？”
“十五天够了，保证给您弄得板正正的。”
马师傅把钱接过去揣兜里，招呼身后那几个工人开始干活，铁锤和撬棍的声音立刻在铺面里回响起来。
叶南汐没在里面待着吃灰，走到对面街上找了个位置站定，从帆布袋里拿出另一张纸铺在膝盖上，那上面画着一个图案——两个字加一朵花。
南汐两个字用的是她自己设计的手写体，笔画圆润流畅但骨架挺拔，像一个人站得端正正但身上没有棱角，旁边配着一朵简笔的兰花，三片花瓣两片叶子，线条极简但辨识度极高。
这是她想了三天的品牌标识。
前世做品牌的经验告诉她，一个能让消费者在三秒钟内记住的logo，比十句广告词都管用，而在这个年代所有商铺都用方正正的黑体字做招牌的大环境下，一个带手写字体和花卉图案的标识足够让任何路过的人多看两眼。
她把那张纸翻过来，背面写着几行字：前门旗舰店定位——中高端女装，客单价15至50元，目标客群为机关单位女干部和知识分子家庭的女性。
鼓楼东巷的两间小店是基本盘，走量走口碑，薄利多销，客单价在5到15块之间覆盖普通居民。
前门大街这间是面子，是招牌，是让南汐这个名字从胡同巷子里走出来站到大马路上的第一步。
“喂，这铺子是要开什么店？”
一个骑自行车路过的中年女人停下来，一只脚踩着地面撑着车，歪着头往里张望，里面叮当当的施工声传出来，灰尘从门口飘出来一片。
叶南汐站在马路对面听见了，没走过去也没大声回答，只是冲那边笑了一下。
马师傅从里面探出半个脑袋来，用沾满石灰的手背擦了擦脸。
“大姐，服装店，等开张了您来买。”
“服装店？这条街上还从来没有过私人服装店呢。”
“那不就是头一份嘛，到时候开业了您第一个来，给您打折。”
那女人好奇地又往里张望了几眼，踩着自行车走了，走出去几步还回头看了一眼门口堆着的那些玻璃和木料。
到了下午三点多，又来了西五个路人停下来看热闹，有蹬三轮的老大爷问这儿是不是要开饭馆，有拎着菜篮子的大妈问是不是卖布匹的，马师傅在里面干活被问烦了，干脆在门口用粉笔在一块破木板上写了几个大字竖在那里。
装修中，服装店即将开业。
叶南汐隔着马路看见了那块木板，嘴角
提了一下，弯腰把膝盖上的纸折好收进帆布袋里，起身往施工现场走过去。
“马师傅。”
“诶，叶老板您说。”
“那块木板换一块干净的，我回去写个正经的告示贴上来，写上南汐服装店即将开业敬请期待，底下画上咱们的标识。”
马师傅搓了搓手上的灰，咧嘴笑了。
“您这买卖还没开张呢，就开始打广告了。”
“不打不行，这条街上每天走过几万人，有一百个人多看一眼记住了这个名字，开业那天就多一百个进店的可能。”
马师傅竖起大拇指，转身接着干活去了，锤子敲在墙面上的声音又密集地响了起来。
叶南汐在铺面里转了一圈，检查了一遍墙角有没有返潮的痕迹，又看了看后院那口井的出水量，确认没问题以后从门走出去，绕到前门大街的主路上。
夕阳把整条街染成了橘红色，路面上的影子拉得老长，她站在自家铺面的对面，看着那个两开间的门脸被施工队的人来人往填满，里面传出凿子铲石灰的声音和工人互相吆喝的嗓门。
十五天以后，这里会变成整条前门大街上最亮眼的一间铺子。
不是国营的，不是集体的，是她叶南汐一个人的。
她转身往公共汽车站走，步子轻快得像踩在弹簧上，帆布袋里那张画着兰花标识的纸随着她走路的节奏在袋子里轻轻晃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