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底的京华大学校园里暑气蒸腾,教学楼走廊的水磨石地面反着灼白的光,大部分学生己经放假了,只有图书馆和几间教授办公室的门还开着。
叶南汐敲了三下经济系陈教授办公室的门,里面传来一声沉稳的应答。
“进来。”
陈守正六十出头,头发花白但精神矍铄,戴着一副银框老花镜坐在办公桌后面批改论文,看见叶南汐进来把笔放下了,摘掉眼镜冲她招了招手。
“南汐来了,坐,我刚泡了茶。”
“陈老师,暑假还在学校忙着呢?”
“几个研究生的开题报告得改完,再说家里就我一个人待着也闷得慌,不如在办公室看书。”
叶南汐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接过他倒的一杯龙井茶,闻了闻那股子清冽的豆香味,没有急着开口说正事。
陈守正是京华大学经济系的元老级教授,五十年代留苏回来的,在学术圈和政界都有深厚的人脉,更关键的是这位老先生做人正派,眼里揉不得沙子,叶南汐入学以来的几次论文答辩他都给了最高评价,私下里也常跟她讨论经济改革的前沿课题。
“陈老师,我今天来是想跟您请教一个事。”
“你说。”
叶南汐把茶杯搁在桌角上,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得不高但字清楚。
“东城百货的副总经理王建国,您认识吗?”
陈守正的手指在桌面上点了一下,抬起头来看着她,目光里带着一丝探询。
“认识,怎么了?”
“我最近遇到点事,有人通过工商局来查我的店和作坊,举报内容站不住脚,证照账目全部齐全对方没查出任何问题,但我顺着线索摸了一下,发现举报的源头跟东城百货那边有关系。”
陈守正把老花镜重新戴上,身体往椅背上靠了靠,手指交叠放在腹前。
“你怀疑王建国在背后推动?”
“我怀疑的不是他,是他背后那个人,经济系大三的赵雅芝,赵部长的女儿,上学期跟我因为奖学金的事结了梁子,这次是第二回动手了。”
陈守正沉默了几秒,眉头皱了起来。
“赵雅芝那个孩子我知道,学术能力一般但家庭背景不错,她父亲在工业口确实有些关系,你说的王建国跟赵家是世交,这个我也听说过。”
“陈老师,我不是来告状的,我想问您一个事,纯粹是学术上的好奇。”
叶南汐的语速平缓得像在讨论一道课堂案例题。
“东城百货去年底换了供应商体系,把原来合作了十年的三家国营面料厂全部换成了南方的私人作坊供货,采购价格反而比原来高了一成半,这件事在业内传得挺多的,您有没有听过相关的说法?”
陈守正的眼镜片后面那双眼睛闪了一下光。
“你查到什么了?”
“我没查,是我一个做布料生意的朋友跟我闲聊时提的,说东城百货那批换供应商的操作不合常理,正常商业逻辑是压低采购成本而不是反向抬价,除非中间有人吃了回扣。”
陈守正的手指在桌面上慢慢敲了三下,节奏很轻但很有规律,这是他思考问题时的习惯动作。
“南汐,你既然来找我,应该不只是想跟我讨论一个商业案例。”
叶南汐笑了一下,那个笑容里没有任何遮掩。
“陈老师,我记得您上个月在课上提过,您有一位学生毕业后去了经济日报当记者,专门跑反腐报道的那条线。”
“周明远。”
“对,周明远,他最近是不是在做一组关于国营商业系统腐败问题的调研?”
陈守正把眼镜摘下来放在桌上,看着叶南汐的目光里多了一层欣赏和审慎并存的复杂意味。
“南汐,我得问你一句,你手里有实质性的东西吗?”
“我有一个朋友在南方做面料批发,他手上保留着跟东城百货那批新供应商的联络记录和对比报价单,如果有专业的调查记者想深入了解,我可以帮忙牵线搭桥,仅此而己。”
她的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一下桌面的节奏。
“我不举报任何人,我也不跟任何人作对,我只是一个做小生意的学生,恰好知道一些信息,恰好认识您,恰好您认识周明远。”
陈守正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办公室里只有走廊尽头的电扇呼呼转着的声响。
“你确定不是为了报复?”
“陈老师,我没那么多精力去报复一个大三学生,我每天的时间排得满满当,作坊
要管,店要盯,孩子要带,学业要顾,赵雅芝找我的麻烦我可以一次两次不计较,但如果她背后那棵大树本身就有问题,那不是我的事,是这个社会该管的事。”
叶南汐站起来把茶杯放回桌上,冲陈守正微弯了弯身子。
“陈老师,周明远的联系方式如果方便的话您帮我递个条子就行,我自己去跟他聊,不牵扯您。”
陈守正从抽屉里翻出一张便笺纸,在上面写了一串号码推过来。
“这是他办公室的电话,你打过去报我的名字就行,周明远这个人做事扎实,不会拿捏不住分寸。”
“谢谢您。”
“南汐。”陈守正在她转身要走的时候叫住了她,声音里带着一种长辈特有的郑重。
“你做事的方式我是认可的,但你要记住一点,在这个年代,一个年轻女同志能走到你这一步己经很不容易了,保护好自己是第一位的。”
“我知道,陈老师放心。”
叶南汐从经济系办公楼出来的时候太阳正挂在头顶,把整条林荫道晒得发白,她沿着梧桐树的荫凉走到校门口的公用电话亭前面,从兜里摸出两分钱硬币投进去,拨了便笺纸上那串号码。
电话响了三声被接了起来。
“经济日报社会调查部,周明远。”
“周记者您好,我是陈守正教授的学生叶南汐,陈老师让我跟您联系。”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传来一个年轻男声带着一点惊讶的回应。
“陈老师的学生,什么事?”
“方便见面聊吗,我手上有一些跟国营百货系统采购问题相关的线索,可能对您正在做的那组调研有参考价值。”
又是两秒的沉默,然后那个声音里的谨慎变成了兴趣。
“明天下午三点,报社对面的红旗茶馆,二楼靠窗那桌。”
“好,明天见。”
叶南汐挂了电话从电话亭里走出来,把那张便笺纸叠好塞进衬衫口袋,骑上自行车往家的方向蹬去,车轮碾过柏油路面发出轻微的沙沙声响。
她没有回头看校园的方向,也没有往东城百货那条路上多瞟一眼,脚下蹬踏的节奏稳定均匀,像是这只不过是一天里无数件琐事中最普通的一桩。
一个月以后的事情就简单了。
经济日报刊发了一组题为国营商业系统采购环节的监管漏洞的深度调查报道,其中一个被点名的典型案例就是东城百货在供应商更换过程中存在的价格倒挂与利益输送问题,文章没有点名副总经理王建国,但所有细节指向只有一个人。
报道见报的第三天,区纪委介入调查。
第七天,王建国被免去东城百货副总经理职务,接受组织审查。
消息传到京华大学经济系的时候是九月初开学的第一周,叶南汐正在图书馆二楼靠窗的位置看一本关于特区经济政策的内参材料,身后有人轻手轻脚地走过来又停住了。
她没有回头,手里的笔继续在笔记本上写着摘抄,耳朵里听见那个人站了几秒钟又转身走了,脚步声匆忙而狼狈,像是被什么东西追赶着一样。
隔壁桌的一个女生凑过来小声说了句。
“赵雅芝刚才好像想跟你说话,又走了。”
叶南汐头也没抬,把笔记本翻到下一页继续写字,嘴角连一丝多余的弧度都没有。
赵雅芝要说什么她不关心,靠山倒了以后这个人就是一只拔了牙的猫,连伸爪子的底气都没有了。
她合上笔记本站起来把书放回书架上,从图书馆出来的时候秋天的风己经带了凉意,吹得教学楼前面的银杏叶子哗啦地响。
叶南汐把外套领子立起来,手指在口袋里碰了碰记事本的边角,赵雅芝那个名字旁边的圈己经可以划掉了。
从头到尾,她没有出过一次面,没有跟任何人正面冲突过,甚至连那个记者周明远她也只见了一面提供了线索就再没联络。
专业的事交给专业的人做,她只负责在合适的时候把合适的信息送到合适的人手里。
这就是她做事的方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