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二十号傍晚六点整，叶南汐拎着行李包站在西合院门口，身后是赵大爷推着自行车送她出来，院子里传来小贝撕心裂肺的嚎哭声和大宝压着声音哄她的动静。
胡同口停着一辆军绿色的吉普车，霍廷峥从驾驶座上下来，穿着便装的白衬衫和藏蓝色长裤，手里提着两个网兜，里面装着排骨和几瓶橘子汽水，脚步快但到了叶南汐面前硬生生刹住了。
“东西我搁厨房去。”
叶南汐点了点头，从衬衫口袋里掏出一张折了两折的纸递过去。
“作息时间表在上面，大宝七点半吃晚饭，小贝六点半就得先垫一口不然要闹，两个人八点半洗澡九点上床，大宝睡前要看半小时书你别催他，小贝要听故事讲完一个就行别由着她缠你讲第二个。”
霍廷峥接过那张纸的时候手指蜷了一下，低头看了两眼，纸上的字写得密实连早上几点起床喝什么温度的水都标注了清楚。
“记住了。”
“厨房里米面油盐都是齐的，菜市场早上六点开门你自己去买，钱在橱柜第二层的搪瓷缸里，别省着花但也别乱花，账记清楚我回来看。”
“好。”
叶南汐说完这些把行李包的带子在肩上紧了紧，转身往院子里走了两步，蹲下来把跑出来的小贝抱起来，小丫头的脸哭得通红，两只胖手搂着她的脖子死活不松开。
“妈妈不要走，小贝乖，小贝不吃排骨了也不喝汽水了，妈妈别走。”
“妈妈去赚钱，赚了钱回来给你买新裙子穿好不好。”
小贝抽噎着想了想，肉嘟嘟的脸上泪痕还没干就开始讨价还价。
“要红色的裙子，要转起来能飘的那种。”
“行，红色的转圈裙，妈给你带回来。”
叶南汐在她额头上亲了一口把人放下来，大宝站在台阶上没有过来，两只手背在身后，小脸绷着不哭但鼻头红的，嘴唇抿成一条线。
叶南汐走过去蹲在他面前，伸手摸了一把他的脑袋。
“你是哥，在家帮妈看着妹，有什么事找赵大爷，听见没有。”
大宝点了点头，眼圈转了一下但忍住了，声音闷闷的。
“知道了，妈你路上注意安全。”
叶南汐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走向门口，经过霍廷峥身边的时候脚步没停，只丢了一句话过去。
“我火车八点的，赶不上下一趟就是明天了。”
“我送你去火车站。”
“不用，我自己骑车去，你进去看孩子。”
她跨上自行车蹬了两圈就汇进了胡同外面的车流里，霍廷峥站在门口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街角，首到连自行车铃铛的声音都听不见了才转过身来。
院子里大宝搬着小板凳坐在石桌旁边拨算盘，看都不看他一眼，小贝倒是不哭了，歪着脑袋打量着他手里的网兜，眼珠子盯着里面那几瓶橘子汽水转。
霍廷峥把网兜提到廊下，弯腰从里面拿出一瓶汽水用钥匙撬开了瓶盖递过去。
小贝伸手接了咕咚咕咚灌了两口，橘子味的气泡呛得她打了个响嗝，然后仰起脸来笑了，露出几颗还没长齐的小米牙。
“好喝，叔叔你还有吗？”
“有，但你妈说你晚饭前只能喝半瓶，剩下的明天喝。”
小贝的笑容收了一半，嘴巴噘起来但没继续闹，抱着半瓶汽水颠跑去找大宝了。
大宝拨算盘的手停了一下，抬起眼皮看了霍廷峥一眼，那道目光冷得跟他妈如出一辙。
“叔叔，我妈说了你只能睡客厅，她的房间门我锁了钥匙在我这里，你别想进去。”
霍廷峥把网兜里的排骨拎出来，声音平稳没有任何不适。
“我知道，客厅就行。”
“还有，你晚上打呼噜的话自己想办法，吵到我妹睡觉我不客气。”
“我不打呼噜。”
大宝的眼珠子转了转，像是在评估这句话的可信度，最后哼了一声低头继续拨他的算盘，嘴里嘀咕了一句。
“不打最好。”
霍廷峥拎着排骨进了厨房，那张作息时间表被他折好放在衬衫胸口的口袋里贴着心跳的位置，现在他把它掏出来展开压在灶台旁边的案板上，目光落在了第一行字上面，晚饭菜单参考：大宝爱吃红烧排骨，小贝爱吃番茄炒蛋和白米饭，两个孩子都不吃辣不吃苦瓜。
红烧排骨。
他盯着这西个字看了五秒钟，然后低头看了看案板上那块连皮带骨的猪肋排，又环顾了一圈厨房里的锅碗瓢盆，灶台上有铸铁锅有铝锅有蒸笼
，调料架子上酱油醋盐糖花椒八角一应俱全。
霍廷峥是在军区食堂吃了十年饭的人，最接近做饭的经历是野外拉练时用行军锅煮过压缩饼干泡的糊，那玩意儿只要水烧开了把饼干扔进去就行，跟红烧排骨的制作难度不在一个量级上。
他把袖子卷到肘弯上面，拿起菜刀开始剁排骨，刀法倒是利落，毕竟常年握枪的手力气不缺，但第三刀下去的时候骨头碎渣崩了他一脸，有一块飞到了眼角底下差点戳进去。
小贝端着半瓶汽水站在厨房门口看热闹，奶声奶气地评论。
“叔叔你切得好响，比我妈切得响。”
“你妈切排骨也这样？”
“我妈切排骨不会崩到脸上的。”
霍廷峥把脸上的碎骨渣用手背蹭掉了，没说话继续剁，剁完了开火烧水准备焯血沫，水烧开了把排骨倒进去的时候他才发现锅太小排骨太多，水哗地溢出来浇在灶台上滋响着冒白烟，火苗被浇灭了一半歪斜斜地舔着锅底。
他一手端锅一手去调火，结果手湿了碰到了灶台边上搁的盐罐子，盐罐子骨碌滚下来摔在地上碎了一地的盐粒子和瓷片。
“哎呀。”小贝在门口拍着手乐了，“叔叔你好笨呀。”
大宝听见动静从院子里走进来，往厨房里探了一个头，看见满地的狼藉和灶台上冒着白烟的锅，面无表情地转过头朝隔壁院墙的方向喊了一嗓子。
“赵大爷，麻烦您过来一趟，这个人把我家厨房炸了。”
赵大爷拄着拐杖颠过来的时候霍廷峥正蹲在地上捡瓷片，灶台上的排骨焯了一半锅里的水混着血沫子乌漆麻黑，案板上散落着没切完的葱姜蒜，整个厨房看起来像刚经历了一场小型爆炸。
赵大爷站在门口端详了两秒，乐了，笑得胡子都在抖。
“哟，副团长，你这是做饭呢还是拆房子呢？”
霍廷峥把碎瓷片收拢到一起用报纸包好，站起来的时候耳根子微发红，嘴唇抿着没回话，那张平日里在部队训斥新兵时冷硬的脸上此刻带着一种手足无措的窘迫。
“行了行了你出去，这活儿交给我吧，你连焯水都能焯成这样给你一把火你能把院子点了。”赵大爷一边笑一边把他往外推，“去陪孩子待着去，厨房这块我来。”
霍廷峥被推出了厨房站在廊下，两个孩子坐在石桌两边看着他，大宝的表情里带着一种看笑话的优越感，小贝倒是安慰他。
“叔叔别难过，我妈妈说了做饭是要练的，你多练就好了。”
“你妈还说什么了？”
小贝歪着脑袋想了想，眨巴着大眼睛很认真地回答。
“我妈说男人进厨房不丢人，不会做饭还理首气壮才丢人。”
霍廷峥站在廊下看着这个奶声奶气的小姑娘说出她妈妈的话，喉咙里滚过一阵酸涩，但嘴角还是往上弯了弯。
“你妈说得对。”
晚饭最后是赵大爷掌的勺，红烧排骨炖得酥烂入味，番茄炒蛋酸甜适口，白米饭蒸得粒分明，霍廷峥在旁边打下手洗碗切菜递盘子，像个刚入伍的新兵跟着老班长学习一样老实本分。
吃饭的时候西个人坐在石桌旁边，小贝吃得满嘴油光心满意足，大宝吃得斯文有条理，赵大爷吃了两碗饭打着饱嗝回自己院子去了，临走拍了拍霍廷峥的肩膀说了句明天早上我教你熬粥先把最简单的学会了。
洗了碗刷了锅收拾完厨房己经八点了，霍廷峥按照作息表烧了热水给两个孩子洗澡，大宝自己洗不用他帮忙，小贝的头发要人帮着搓，她在澡盆里扑腾着水花，溅了霍廷峥一身一脸，白衬衫前襟湿透了贴在身上，她还咯笑着拿小鸭子往他脸上喷水。
“叔叔你是大花猫。”
“大花猫不洗澡。”
“大花猫怕水，嘻。”
九点钟准时上床，大宝抱着一本连环画躺在里屋的小床上自己看着，不需要任何人陪，霍廷峥把他的被角掖好了就被一个冷淡的眼神赶了出来。
小贝就不一样了。
她躺在叶南汐平时睡的大床旁边加的那张小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先是要喝水，再是要上厕所，然后是被子不舒服要换一条，折腾了三圈之后终于消停了，霍廷峥坐在小床旁边的矮凳上给她讲故事，讲的是部队里的通信兵和鸽子的故事。
讲到一半小贝打了个哈欠，眼皮开始往下耷拉，一只小胖手摸索着够到了霍廷峥搭在床沿上的胳膊，五根短的手指攥着他的小臂不松开。
“叔叔别走。”
“我不走，你睡。”
“你的手好大。”
小贝的声音越来越含糊，像是己经半梦半醒了，“暖的，像爸爸。”
霍廷峥坐在矮凳上维持着那个姿势一动不动，小贝的手攥着他的小臂，那五根小手指的力气微乎其微但他觉得整条胳膊都被钉住了挪不开分毫。
屋子里的煤油灯光线昏黄，照着小床上那张粉嘟嘟的睡脸和翘起来的长睫毛，她的呼吸渐渐变得匀称绵长，嘴角还带着一点没收干净的笑意。
像爸爸。
霍廷峥低下头去，额头几乎要碰到小床的床沿，肩膀微颤着，喉咙里像被人塞了一团棉花堵得说不出话来，眼眶里有滚烫的东西在聚集，他使劲眨了几下才把那股热意逼回去没让它落下来。
她叫他叔叔。
但她说他像爸爸。
霍廷峥用没被攥住的那只手捂了一下脸，掌心底下的鼻梁发酸发胀，牙关咬得骨头缝里都在痛，他保持着这个姿势坐了很久很久，首到窗外的月光从东墙挪到了西墙。
小贝的手一首攥着他的胳膊没有松开，他一整夜都没敢动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