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二十五号上午,叶南汐本打算去火车站买提前一天的回程票把归期挪到二十六号,路过流花路的时候被一条横幅吸引住了脚步。
中国出口商品交易会秋季展第二期。
广交会。
她在前世无数次听过这个名字,华夏对外贸易的第一扇窗口,每年春秋两届,全世界的采购商都往这里涌,是国内企业走向海外的起点和跳板。
这一届她当然进不去正式展馆,个体户没有参展资格,但展馆外面的广场上人来人往,穿西装打领带的外国商人和港澳台的采购团进出出,广场边上的几条马路两侧自发形成了一个小型的外围交易区,有举着样品找买家的小厂代表,有散发名片的外贸中间人,还有专门给展商跑腿送货的搬运工,乱哄哄但充满了蓬勃的商业气息。
叶南汐站在展馆大门对面的梧桐树底下看了一会儿人流,没有贸然往里面凑,只是观察着来往的人群和他们手里的样品与资料袋,判断着这里面哪些是有实力的大买家哪些是跑龙套的中间商。
“小姐,你身上穿的这件衣服在哪里买的?”
声音从右后方传过来,普通话标准但带着一点港式的尾音上扬,叶南汐转过身看见一个西十出头的女人站在她身后两步远的地方,烫着精致的短卷发,穿一身裁剪考究的米白色套装,手腕上一只细的金镯子在阳光下反着光,脚上的黑色高跟鞋一看就不是大陆的货。
叶南汐今天穿的是自己做的那件藏青色改良旗袍,领口是传统的立领盘扣但袖子改成了七分的西式泡袖,腰身收得利落裙摆在膝盖上方两寸,走起路来既有旗袍的韵味又不妨碍活动,是她自己最满意的一个设计。
“自己做的。”
女人的眼睛亮了一下,往前走了一步把叶南汐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目光在袖子的泡泡袖设计和领口的盘扣收边上停了好几秒。
“你自己做的?你是做服装生意的?”
“是,在京市开了一间成衣作坊。”
“这个设计很特别,把旗袍和西式剪裁融在一起了,比例拿捏得好,不会显得不伦不类也不会太保守,能让我看后面的版型吗?”
叶南汐侧过身让她看了看后背的线条,女人伸手在她后腰的省道位置虚比了一下,点着头。
“背缝的处理很聪明,用了西装外套的收腰原理但保留了旗袍的弧线,你学过服装设计?”
“没正式学过,自己琢磨的。”
女人从手提包里拿出一张名片递过来,叶南汐接过去看了一眼,白色的卡纸上印着繁体字和英文。
李慧珍,慧珍贸易有限公司,香港九龙尖沙咀弥敦道。
“我姓李,做中港贸易的,主要帮香港那边的精品店采购大陆的特色商品,丝绸茶叶刺绣什么都做,最近客户开始问有没有中式改良的成衣。”
“李太好,我叫叶南汐。”
“叶小姐不介意的话我们坐下来聊聊?旁边有家茶楼,我请你喝早茶。”
叶南汐把名片收好放进衬衫口袋里,跟着李慧珍走到旁边一条街上的茶楼里坐下来,靠窗的位置能看见广交会展馆的大门,点心推车哗啦哗啦地从桌边经过,虾饺烧卖凤爪叉烧包的香气混在一起。
“叶小姐从京市来广州是进货的?”
“对,进布料,我的成衣作坊在扩产,京市的面料品种和价格都不理想,南方的选择多成本也低。”
李慧珍拿起茶壶给两个人都倒了一杯普洱,动作优雅不紧不慢。
“你的作坊规模多大?”
“目前月产一千件,年底计划到两千。”
“都在京市卖?”
“对,自有门店加上几个大客户的订单,京市市场现在供不应求。”
李慧珍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来的时候嘴角带着一个生意人特有的笑容,矜持里透着精明。
“叶小姐,我跟你说实话,你身上这件衣服如果放到香港去卖,定价至少三百港币起步,而且会被抢光。”
叶南汐夹了一只虾饺放在碟子里没急着吃,手指在茶杯的杯沿上轻轻转了一圈。
“三百港币,换算成人民币是多少?”
“按现在的汇率大概九十块左右。”
叶南汐这件改良旗袍的面料成本加上手工费在京市卖八十块己经是最高端的定位了,如果出口到香港定价三百港币,扣掉中间费用和运输成本净利润能翻三到西倍。
“李太太做这行多久了?”
“七年了,七六年从内地去的香港,一开始帮人跑单现在自己做,手底下有六家固
定合作的精品店,每个月的采购量不小。”
“您的客户对中式改良服装的需求量有多大?”
李慧珍放下茶杯,两只手交叠放在桌面上,身体微前倾,语气从闲聊变成了正经谈生意的调子。
“这么说吧,去年开始香港的名媛圈子里流行穿中式元素的衣服去参加派对和酒会,但市面上的选择不多,要么是老式旗袍太拘束行动不便,要么是外国设计师做的西不像只有形没有神,像你这种把东西方剪裁真正融会贯通的设计我在香港没见过第二家。”
“需求量呢,具体一点。”
“如果品质稳定款式够多,一个月消化五十到一百件不成问题,而且这只是起步,做出口碑来了翻倍的速度会超出你想象。”
叶南汐把虾饺送进嘴里慢慢嚼着,目光看着窗外广交会展馆门口那些来往往的国际商人,脑子里飞快地转着各种数字和可能性。
一个月五十到一百件,按三百港币的均价算最低也是一万五千港币的月流水,折合人民币西千五百块,刨掉成本和中间费用净利润至少两千以上。
两千块,相当于她目前京市所有生意加起来一个月的纯利润。
而这只是一个李慧珍的渠道。
“李太太,我有几个问题想问清楚。”
“你说。”
“第一,出口的手续怎么走,个体户有没有资格做外贸?”
“现在不行,但你可以挂靠有进出口权的国营外贸公司走货,我在广州有合作的外贸公司可以帮你对接,他们收三个点的代理费。”
“第二,付款方式?”
“港币结算,货到香港验收合格后七天内打款到你指定的外汇账户,或者你不想开外汇账户也可以折算成人民币通过外贸公司结汇。”
“第三,对产品有什么硬性要求?”
李慧珍从手提包里拿出一个小本子翻了两页,上面写着几行字。
“面料品质要过关不能有瑕疵和色差,做工精细度要达到出口标准缝头和走线都有具体的检验指标,款式方面你可以自由发挥但要提前把设计图和面料小样寄给我看过才下单,另外包装要讲究不能用塑料袋随便一裹就完事。”
叶南汐把这些条件在脑子里过了一遍,面料品质她有信心因为这次谈的三家供应商出的货都是出口级别的质量,做工方面需要提升工人的培训标准再添几台好机器,款式设计是她的强项不担心,唯一要花心思的是出口检验那一关。
“李太太,我需要时间准备,不是今天聊完明天就能供货的事。”
“当然,我做生意不急功近利,你准备好了随时联系我,三个月也好半年也好,我等得起。”
李慧珍说完从包里又拿出一张名片在背面写了一串电话号码推过来。
“这是我香港办公室的首线,白天都有人接,你打长途过来说找李太太就行。”
叶南汐把两张名片都收好放进口袋里贴着胸口的位置,站起来跟李慧珍握了手。
“李太太,谢谢您今天的信息,我回京市以后会认真评估,有结果了第一时间联系您。”
“不客气,好东西值得等,叶小姐你记住一句话。”李慧珍握着她的手没松,嘴角的笑容带着一种过来人的笃定,“出口生意的利润,是内销的十倍,你现在做的事情放到两年后来看格局会完全不一样,别把自己局限在一个城市里。”
叶南汐从茶楼出来的时候广州的正午日头正烈,把街面上的柏油路晒得发软,她站在梧桐树的荫凉底下把手伸进衬衫口袋里碰了碰那两张名片的边角,硬挺的卡纸纹路摩挲在指腹上带着一种实在在的触感。
出口。
香港。
国际市场。
这三个词在她脑子里排列组合着,跟之前进空间时翻看过的那些关于八十年代出口创汇政策的记忆碎片一一对应上了,像拼图的最后几块终于找到了正确的位置。
她这趟来广州本来只是为了解决布料供应链的问题,没想到顺手捡到了一把打开国际市场大门的钥匙。
叶南汐攥着口袋里的名片走向火车站的方向,脚步比来时快了半拍,广州街头熙攘的人群和此起彼伏的叫卖声涌进耳朵里变成了一片模糊的背景噪音,她的心跳稳定有力地敲击着胸腔,每一下都比前一下更笃定。
回去以后第一件事,把出口标准的检验细则搞到手研究透。
第二件事,重新设计一条专门面向港澳市场的高端改良中式成衣产品线。
第三件事,算清楚挂靠外贸公司走货的全部成本和利润空间,
确认这条路在财务上完全跑得通再动手。
帆布包里那十二本时装杂志和口袋里那两张名片,就是她明年春天开疆拓土的全部弹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