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下旬的一个上午,叶南汐在作坊后面的隔间里跟王大姐核对本月的出货进度,门外传来一阵拖拉机突的声响,是第二批广州面料到货了。
“南姐,货到了!”赵铁柱在院子里扯着嗓门喊了一声。
“让送货的师傅把布料卸到库房里去我马上出来验货。”叶南汐应了一声低头继续核对手里的单子,笔尖在一行数字旁边打了个勾。
大宝坐在隔间角落的小矮凳上拨算盘,今天是周末不用去托儿所,叶南汐把两个孩子带到作坊来看着,小贝在院子里追一只从墙头溜进来的野猫玩得满身是土,大宝嫌外头吵自己搬了凳子窝在角落里算他的账。
叶南汐核对完单子出去验货的功夫大概走了十来分钟,大宝的算盘声停了下来,因为一个陌生的声音在作坊大门口响起来了。
“哎你们老板呢,这批货的运费结一下。”
送货员是个三十出头的壮实汉子,穿着一件灰扑扑的工装靠在门框上,手里捏着一张皱巴巴的单子。
王大姐正带着新人走线腾不开手,抬头看了他一眼,“老板在后院验货呢你等一下。”
“我赶时间呢大姐,下一趟还有活儿,运费二十五块结了我就走。”
大宝从隔间里探出半个脑袋来看了一眼那个送货员,又缩回去了,噼里啪啦拨了几下算盘珠子,然后抱着算盘从隔间里走出来,小短腿迈过门槛站到了作坊大门口。
送货员低头看见一个奶团子抱着个跟他上半身差不多宽的木头算盘站在门口仰脸盯着他看,那双黑葡萄似的眼珠子里面转着不符合年龄的精明劲儿。
“小孩儿,你妈在里头吗?”
大宝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两只小手把算盘架平了放在门槛上面当桌子用,指头在珠子上噼啪啪拨了几下,然后仰着脸开口了,奶声奶气但咬字利索。
“叔,合同上面写着运费十五块。”
送货员愣了一下,大概没预料到一个看着才两岁多的奶娃子会蹦出合同这个词,咧着嘴笑了,“小朋友你懂什么合同不合同的,让你妈出来我跟她说。”
大宝没搭理他的敷衍,低头又拨了两下算盘,把珠子定在了一个数上面用指头指着给送货员看。
“十五。”
他抬起脸来,表情认真得跟在课堂上回答问题一模一样。
“上一次张叔叔送货来的时候我妈跟他结的就是十五块,单子上面的字我认得,写着运费十五块一趟,你说二十五,多了十块钱。”
送货员的笑收了一半,蹲下来跟大宝平视,脸上的表情在“逗小孩玩”和“被小孩当面拆穿”之间来回转换了两圈,最后选了一个他自以为合理的说辞。
“小朋友,那是上次的价格了,这次路远了油贵了所以加了十块钱的油钱。”
大宝歪了一下脑袋,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嘴唇抿了一下然后开口,声音还是奶的但语气冷得跟他妈如出一辙。
“上次跟这次走的是同一条路,从火车站货运处到这里骑三轮车二十分钟的路,不是从广州骑过来的叔叔,路没远油也没贵,你想多收十块钱。”
送货员的脸色变了,红从脖子根往上蹿,蹲在那里的姿势有点撑不住了,干笑了一声站起来,“你这小孩嘴够厉害的,算了算了我跟你妈说去。”
“我妈验完货就出来了。”大宝把算盘抱起来搁在怀里,退后半步靠在门框上两只脚交叉着站着,仰脸看着那个比他高了好几倍的送货员,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一加一等于二的事实。
“但是你现在就可以把单子改过来,免得等一下我妈出来了你还得再解释一遍。”
送货员站在原地被一个两岁多的奶娃子顶得说不出话来,脸上一阵红一阵白,旁边几个缝纫机前面的女工早就停了手看热闹,有人己经憋不住笑出了声。
张嫂在后排第一个绷不住了,噗嗤一声笑得弯了腰拍着大腿。
“完了完了,想蒙人蒙到咱大宝头上了,这不是自找苦吃嘛。”
送货员涨红着脸把手里那张单子展开来看了看,上面白纸黑字确实写着运费十五元整,他大概本来想趁着老板不在糊弄一下手底下的工人多赚十块钱的跑腿费,没成想被一个连裤子都提不利索的小崽子当面给拆了。
“行,十五就十五,小孩儿你别跟你妈告状。”
“不告状是不告状的,但是你下回再多要钱的话我就告诉赵叔了。”大宝抱着算盘说出这句话的时候眨了一下眼睛,小脸上浮出来一个很浅很浅的笑容,带着一种超龄的狡黠。
赵铁柱的名号在这一片送
货的师傅里面显然有点分量,那汉子的表情明显又僵了一下,嘟囔了一句“小人精”然后从兜里掏出铅笔在单子上把二十五划掉改成了十五,弯着腰把单子递到大宝面前来。
“行了吧小老板。”
大宝接过单子看了看确认数字改对了以后把它夹在算盘的木框里面,冲送货员点了一下头,语气客气了许多。
“谢谢叔叔,我妈出来了你跟她结钱就行。”
送货员首起腰来的时候长出了一口气,转身正要往院子里走的时候迎面撞上了从后院验完货出来的叶南汐。
“刘师傅,货验完了没问题,运费结一下你好走。”
“嗯,十五块对吧叶老板。”送货员说这话的时候眼珠子往门口的大宝那里溜了一圈,声音比刚才规矩了起码三个调。
叶南汐点了点头从兜里数了十五块钱递过去,看了看送货员那副红着脸急着走的模样又看了看门口抱着算盘站着一脸淡定的大宝,嘴角微动了一下。
“大宝,刘叔叔是不是为难你了?”
“没有。”大宝抱着算盘走过来仰脸看着她,声音奶乎乎的但正经得要命,“他写错数了我帮他改了,没为难。”
送货员的脸更红了,接了钱塞进兜里脚底抹油似地转身就跑了,拖拉机突突地开出了胡同口消失在街角。
王大姐从缝纫机后面站起来伸了个懒腰,一边笑一边摇头,“老板娘你是没看见刚才的阵仗,你儿子站在那里跟人掰扯合同条款的样子活脱脱就是你的翻版,连说话的语气都一模一样。”
张嫂在后面接了一句,“老板娘,你儿子以后比你还厉害,这才多大点儿就能把人说得哑口无言,等长大了还得了?”
旁边几个女工七嘴八舌地笑着附和,有人喊大宝过来让他再拨两下算盘听响,有人说以后作坊的账房先生就是他了,大宝被一群大人围着夸也不扭捏,抱着算盘站在那里嘴角微翘着,但很快就收了回去恢复成那副小大人的沉稳模样。
叶南汐走过去蹲在他面前,伸手把他额前翘起来的一撮头发按了按,手指在他脑袋上轻轻揉了一把。
“跟妈说实话,他刚才是不是想多收钱?”
大宝点了一下头,把夹在算盘木框里的那张改过的单子抽出来递给她看,指头点着上面划掉的那个数字。
“他本来写的二十五,但是合同上面是十五,我上次看见你跟张叔叔结账的时候记住了,十五块一趟不管谁来送都是这个数。”
叶南汐看了看那张单子又看了看她儿子那张一本正经的小脸,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把单子接过来折好放进了兜里,站起身来拍了拍他的小肩膀。
“做得好。”
大宝仰着脸看她,黑葡萄似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明显的得意,但很快就被一副老成的表情盖住了,语气平平的像在汇报完成了一项日常任务。
“妈,下回你不在的时候我帮你看着,谁想多要钱我都能算出来。”
“行,以后结货款的活儿就归你了。”
大宝的小嘴角藏不住了,咧开来露了两颗门牙,但只存在了不到两秒就被他抿回去了,抱着算盘颠地跑回了隔间里去继续拨他的珠子,噼里啪啦的声音比刚才响了一倍,带着一种掩饰不住的雀跃劲儿。
小贝从院子里追完野猫跑进来的时候满脸是土,头发上还挂着一片枯叶,冲进来就扯着张嫂的裤腿仰头问。
“张阿姨,刚才谁在笑?好热闹我要听。”
“你哥刚才帮你妈抓了一个想多收钱的坏叔叔。”张嫂弯腰把她头上的叶子摘了下来。
小贝的眼睛瞬间瞪大了,握着两只小拳头回头看向隔间的方向,奶声奶气的嗓门立刻拔高了三度。
“坏人!哥怎么不叫我,我一拳就能把他打跑!”
“你哥用嘴就解决了不用拳头。”
“嘴巴有什么用,我妈说了,能动手就别吵。”
屋里的笑声又一波响起来,缝纫机的踏板声和女工们的笑声混在一起传出了门窗飘到胡同里去,带着忙碌又热闹的烟火气。
叶南汐站在作坊中间看着这一屋子的人和两个活蹦乱跳的孩子,手指在裤缝边弹了一下节拍,转身走回隔间的办公桌前面坐下来,翻开了本子写下今天的出货数据和到货验收记录,铅笔尖在纸面上沙地响着。
大宝坐在她旁边的矮凳上拨算盘,两个人一大一小各忙各的谁也不打扰谁,阳光从窗户里照进来落在他们身上,把桌面上的杂志和布料小样都镀了一层暖色的光。
叶南汐写完最后一行数字把笔搁下来
,侧头看了一眼正在认真拨珠子的大宝,他的坐姿端正正的,小手指在算盘珠子上翻飞的速度越来越快,嘴唇微嚅动着在心里默数。
她的视线落在他那张专注的小脸上停了两秒,然后收回来继续翻开本子的下一页,在空白处写了一行字。
十一月新品发货计划:省城周大明首批外套两百件裙子一百五十条,广州陈老板外套三百件裙子两百条,前门自有门店首批铺货各五十件。
笔尖停在了最后一个字上面,她算了算总数加起来己经逼近了二十台机器满负荷运转一个月的产能极限,还不算前门店散客的日常补货需求。
订单己经开始超过产能了。
叶南汐把铅笔放下来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沿上轻轻敲了三下,目光看着窗外那片被秋风吹得发黄的槐树叶子,脑子里己经开始转另一个念头了。
作坊太小了。
二十台缝纫机挤在这间屋子里连转身都费劲,库房堆满了布料连下脚的地方都快没有了,每天二十个女工挤在一起干活通风都不好,到了冬天烧炉子取暖还有安全隐患。
她需要一个更大的地方,更多的机器,更多的人。
她需要一个工厂。
铅笔重新被她拿起来,在本子最底下一行写了几个字,笔迹比上面所有的字都重了几分。
调研京市周边厂房租赁信息,十一月内完成选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