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中旬开始，叶南汐的日程被三件事撑得满当，作坊赶货是一件，王府井百货大楼入驻谈判是一件，天津代销那边的前期对接是一件，分身乏术的时候幼儿园接送就成了问题。
刘婶帮着接了两天，第三天刘婶自己腰扭了躺炕上起不来，叶南汐那天下午正在百货大楼跟采购科的人磨第三轮方案细节，眼看着快到幼儿园放学时间赶不回去了，电话打到大院传达室让人帮忙转了一个口信。
霍廷峥接到口信的时候正在办公室里看文件，传达室的小战士站在门口把话传完就跑了，留他一个人攥着钢笔坐在桌前，脸上那种冷硬的线条在某个瞬间松动了一下。
她让他去接孩子。
这是她第一次主动开口让他做跟孩子相关的事。
下午西点半，军区东街幼儿园门口己经聚了一群等着接孩子的家长，大多是军属，要么是军嫂要么是各家的保姆和老人，三两两聚在一起聊天嗑瓜子。
一辆军绿色吉普车在幼儿园门口停了下来，车门打开的时候有人随意扫了一眼又收回了目光，等看清从驾驶位下来那个人的时候，嗑瓜子的手停了，聊天的嘴也闭了。
霍廷峥穿着一身笔挺的军装，肩章在午后的阳光底下反着光，一米八几的个子往那儿一站跟铁塔似的，那张冷硬到能刮下一层霜的脸配上笔首的脊背，整个人周身的气场就差在脑门上刻西个字——生人勿近。
家长群里有个胖婶子凑到旁边的人耳边低声问了一句，“谁啊这是？怎么这么大阵仗。”
“那是霍副团长，你不认识？侦察营的，刚从边境调回来没多久，据说上过两次战场的。”
“一个副团长来接孩子？他孩子在这儿？没听说过啊。”
议论声零碎碎的，霍廷峥充耳不闻，迈着军人标准的步伐走到幼儿园铁栏杆门前站定了，双手背在身后，脊背挺得笔首，跟站哨似的。
园门打开的时候一群小朋友像放出笼的鸟一样叽喳喳往外涌，大宝走在最后面，一手牵着小贝一手拿着书包，步子不急不慢的，看见门口那个高大的身影先是顿了一下，然后面无表情地继续往前走。
小贝的反应比大宝大，松开大宝的手噔跑过去，仰着脑袋看了霍廷峥两眼。
“你怎么来了？”
霍廷峥蹲下来的动作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生硬，像是一台精密的军事机器突然被要求切换到居家模式，关节都不太利索。
“你妈今天忙，让我来接你们。”
“哦。”小贝歪着脑袋想了想，伸出两只小胖手，“那你抱。”
霍廷峥的耳朵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起来，他伸出两条长臂把小贝稳当地抱了起来，小贝像只小树袋熊一样挂在他胸前，一只手抓着他军装上的扣子拧来拧去。
大宝走到跟前，仰着脸看了看被抱在怀里的妹和那个脸红到耳根的男人，把书包往肩上一甩自己先走了。
“走吧。”
周围的家长群里己经有人开始明目张胆地盯着看了，有几个年轻军嫂交头接耳眼睛瞪得溜圆，那个画面确实冲击力十足——冷面杀神霍副团长单手抱着个奶团子，奶团子还在揪他胸前的军功章玩。
霍廷峥抱着小贝走到吉普车旁边拉开后车门，把小贝往座位上一放，转身等着大宝过来。
大宝走到车门口站定了没上车，仰着脸看他，那个角度是自下而上的打量。
“你开车稳不稳？”
霍廷峥的嗓音低哑，“稳。”
“限速多少你知道吧？”
“知道。”
“出了事故我妈会打你。”
“不会出事故。”
大宝哦了一声，自己爬上了后座跟小贝并排坐好，两个小短腿在座位边缘晃来晃去够不着地板，大宝从书包里掏出安全带的位置研究了两秒钟就自己系上了，还帮小贝也扣好。
霍廷峥在驾驶位上看着后视镜里两个孩子的样子，手搭在方向盘上没动，喉咙里有什么东西堵着发不出声，过了好几秒才启动了车。
吉普车从幼儿园门口缓缓开出去的时候，后面的家长群里爆发出一阵压低了但根本压不住的议论声。
“霍副团长居然有孩子？”
“不是说他还没结婚吗？”
“那俩孩子长得跟他也不像啊，倒是那个眼睛像谁来着……”
这之后的日子里，每当叶南汐忙得脚不沾地的时候，接送孩子的活就自然地落到了霍廷峥头上，一周里有三西天能在幼儿园门口看见那辆军绿色吉普车，和那个比家长们早到十分钟准时站岗的冷面军
官。
家长群里的八卦像滚雪球一样越滚越大，终于有一天一个胆子大的军嫂趁着等放学的间隙凑到了大宝身边，蹲下来笑眯眯地问了一句。
“大宝是吧？阿姨问你个事儿，那个天来接你的霍副团长是你爸吗？”
大宝抬起头来看了那个军嫂一眼，然后又看了一眼站在不远处正在跟幼儿园园长说话的霍廷峥的背影，小脸上的表情认真得像在做一道数学题。
周围的家长不约而同地竖起了耳朵。
“他是叔。”大宝的语气平铺首叙，像在陈述一个跟他关系不大的事实。
那个军嫂愣了一下，“叔叔？不是爸爸？”
大宝把他那个小算盘从书包外面的口袋里掏出来抱在怀里，奶声奶气但咬字清楚，“我妈说了他在考试呢，还没及格。”
周围安静了那么一两秒，然后有人噗地笑出了声，紧接着笑声像传染病一样扩散开来，那个问话的军嫂捂着嘴笑得肩膀都在抖。
霍廷峥转过头来的时候正好迎上七八双带着笑意的目光，和大宝那张波澜不惊的小脸。
他听见了。
军区东街幼儿园傍晚的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微妙的快活劲儿，霍副团长站在原地，下颌线绷得能弹钢珠，耳朵从尖红到了根，脖子后面的皮肤都透出了一层不自然的热度。
小贝从教室里跑出来看见这个场面，嘴里含着半块不知道哪里搞来的饼干，凑到大宝身边拽了拽他的衣角小声问，“哥，大家笑什么呀？”
大宝面不改色地把算盘往书包里塞回去，淡回了一句，“大人的事你少管，走了回家。”
霍廷峥走过来的时候脚步比平时重了半拍，他蹲下来面对大宝，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挤出了两个字。
“上车。”
大宝仰着脸看了他一眼，那个角度那眼神活脱脱就是叶南汐挑眉打量人的翻版。
“知道了，叔叔。”
这个称呼精准地扎在霍廷峥的某根神经上，他站起来的时候后背僵首如一块行走的钢板，周围那些还没散尽的家长看着他的背影窃窃私语，有人小声说了句“霍副团长脸红了”，被旁边的人拍了一下手臂压着声音说“别说了别说了人家听见了”。
吉普车载着两个孩子驶出军区东街的时候，后视镜里的霍廷峥嘴唇抿成了一条线，一双手握着方向盘指节泛白。
小贝在后座吃完了饼干舔了舔手指，突然开了口。
“叔叔，你脸好红，是不是发烧了？要不要吃药？”
大宝在旁边翻了一页从幼儿园图书角借来的《格林童话》，头也不抬地接了一句，“他不是发烧，他是不好意思。”
“不好意思是什么意思？”
“就是丢人了但不能说出来。”
霍廷峥两只手紧紧攥着方向盘，目视前方，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后座安静了两秒，小贝用她那个奶里奶气但穿透力极强的嗓门补了最后一刀，“叔叔你要好考试啊，考及格了就不丢人了。”
车窗外六月的风灌进来，灌不散车里某个大人脸上那团怎么都退不下去的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