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的第五天，下午西点二十分，军区东街幼儿园门口的梧桐树荫底下己经站了七八个等着接孩子的家长，有人摇着蒲扇聊天，有人蹲在路牙子上剥毛豆。
霍秀英今天换了一身碎花棉布衫子，头发用一根黑色皮筋扎了个低马尾，脚上那双方口鞋昨天特意用湿布擦过了，整个人收拾得利索干净，看起来就是一个普通的来接孙辈的老太太。
她没站在家长群里，而是倚在幼儿园东侧围墙拐角处的电线杆旁边，手里拎着一个印红双喜字的塑料袋，袋子里是两根大红色包装纸的棒糖和一小袋什锦水果糖。
西点半的铃声响了，幼儿园的铁栏杆门从里面被老师拉开，小朋友们像开了闸的水一样往外涌，叽喳喳的说话声和跑步声混在一起热闹得很。
霍秀英的目光在那群花绿绿的小脑袋里扫了两圈，锁定了最后面那两个。
大宝背着他那个洗得发白的军绿色小书包走在后头，一只手牵着小贝，步子不紧不慢的，小贝另一只手里攥着半块不知道从哪里搞来的桃酥，嘴巴鼓囊地嚼着，脸颊上沾了一点碎渣子。
霍秀英从电线杆后面走出来，迎着两个孩子走了过去，脸上堆着一个她练了几十年的亲切笑容，声音拿捏得又柔又热络。
“哎呀，这是大宝和小贝吧？”
大宝的脚步停了，抬起头来看了她一眼，那双桃花眼里没有任何波动，像是在看路边的电线杆子。
霍秀英没被这个反应打乱节奏，蹲下身子把塑料袋往前递了递，视线落在小贝身上。
“小贝是吧？阿婆给你带了糖，棒棒糖要不要？草莓味的可甜了。”
小贝嘴里的桃酥还没嚼完，歪着脑袋看了看那个塑料袋里露出来的大红色包装纸，眼睛里确实闪过了一丝兴趣，但她的脚没动，因为大宝拉着她的那只手收紧了。
“你是谁？”大宝的声音不大，但字咬得清楚。
霍秀英笑得更和善了，把棒棒糖从袋子里抽出来一根，在小贝面前晃了晃。
“阿婆是你奶奶的姐姐呀，算起来你们该叫我姑奶奶，咱们是一家人，阿婆大老远从河北来看你们的。”
大宝没接话，那双眼睛从霍秀英的脸上移到她手里的棒棒糖上再移回她的脸上，那个打量的过程冷静得不像一个三岁半的孩子。
“我们没有奶奶。”
霍秀英的笑容顿了一下，但很快又圆了回来，语气越发慈爱。
“有的有的，你爸爸的妈妈就是你奶奶嘛，阿婆是奶奶的亲姐，你看阿婆跟奶奶长得像不像？来，小贝先吃糖，吃完了阿婆带你们去胡同口买糖葫芦好不好？那家的糖葫芦可好吃了山楂的。”
她说着把棒棒糖递到了小贝能够着的位置。
小贝看了看那根棒棒糖，又看了看大宝，嘴里的桃酥终于嚼完咽下去了，她开口的时候奶音很重但表情认真。
“哥，她是好人还是坏人？”
大宝往后退了一步，把小贝拽到了自己身后，那个动作干脆利落，像是排练过一样。
“妈妈说了，不认识的人给的东西不能吃，不认识的人说什么都不能跟着走。”
霍秀英的手僵在半空，脸上的笑还挂着但眼底的光变了一变。
“大宝，阿婆不是不认识的人呀，阿婆是你亲姑奶奶，跟你是有血缘关系的……”
“我不认识你。”大宝的声音干脆得像刀切的，没有任何回旋的余地。“我妈没跟我提过你，我不认识的人就是陌生人，妈妈说陌生人给吃的有可能下了药，吃了会被拐走。”
小贝从大宝身后探出半个脑袋来，两只小拳头攥得紧紧的，奶声奶气但中气十足地补了一句。
“你是坏人，我要打你。”
霍秀英的脸色变了，蹲着的姿势让她有点进退两难，周围己经有别的家长注意到了这边的动静，有人往这边看了过来。
她站起来往前迈了半步，放低了声音试图用更温和的语气挽回局面。
“好孩子，阿婆真的不是坏人，阿婆就是想认识认识你们，你看这样行不行，阿婆不带你们走也不给你们吃糖，阿婆就站这儿跟你们说几句话……”
她说着伸出手想摸一下大宝的脑袋。
大宝侧身躲开了，同时往旁边拉着小贝快走了两步，张嘴就喊了一声，声音清亮穿透力极强。
“老师，这里有陌生人要摸我们。”
这一嗓子在傍晚的幼儿园门口像扔了颗石子进平静的水面，所有家长的目光齐刷刷地转了过来，还没散去的几个小朋友也停下了脚步好奇地张望。
幼儿园里面正在收拾教室的周老师听见动静从铁门里快步走了出来，一看那个局面立刻小跑着过来了。
“怎么回事？大宝小贝你们还没走呢？”
周老师跑到跟前一看，一个不认识的中年女人站在两个孩子面前，手里拿着糖果，大宝拉着小贝退到了路牙子上，两个孩子的表情明显是防备的。
“这位同志你是？”周老师的语气马上变了，带着职业性的警觉挡到了两个孩子前面。
霍秀英脸上的笑容有点挂不住了，但几十年做群众工作的底子还是让她迅速调整了表情。
“老师你误会了，我是这俩孩子的亲姑奶奶，从河北老家来看他们的，就是想认认孩子。”
周老师没有因为这句话放松警惕，她回头看了大宝一眼。
“大宝，你认识这个阿姨吗？”
“不认识。”大宝的回答简短且确定。“她说她是我奶奶的姐，但我妈从来没提过这个人，她要给我们糖吃还想带我们走。”
周老师的表情一下子绷了起来，转向霍秀英的时候态度己经带着明显的防备。
“这位同志，我们幼儿园有规定，除了在册登记的监护人和指定接送人之外，任何人不得在园区附近接触本园幼儿，你如果确实是孩子的亲属，请联系孩子的母亲，由母亲本人带着来园里办登记。”
霍秀英的嘴角抽了一下，那个塑料袋在手里攥得嘎吱响，但大庭广众之下她不可能发作，只好往后退了一步。
“老师我真是他们的姑奶奶，你看我像坏人吗？我就是想跟孩子说几句话认亲……”
“对不起同志，规定就是规定。”周老师把两个孩子往自己身后一拢，语气客气但态度坚决。“请你离开，否则我要喊门卫了。”
周围的家长有几个己经开始交头接耳了，一个抱着孩子的军嫂扯了扯旁边人的袖子低声说了句什么，对方点着头往这边使了个眼色。
霍秀英在五六双目光的注视下站了那么几秒钟，终于把塑料袋往帆布兜里一塞，勉强扯出一个笑来。
“行，是我考虑不周了，那我走，老师你别误会啊。”
她转身走的时候脚步比来时快了不少，腰板却没有弯，走出去十几米才回头看了一眼，正好对上大宝那双冷静得不像小孩的桃花眼。
那个三岁半的男孩站在他的老师身边，一只手牵着妹，姿态从容得像一个大人，目光里不是恐惧，是一种让霍秀英心里发毛的审视。
周老师等霍秀英的身影消失在胡同拐角以后才蹲下来看两个孩子。
“大宝小贝，吓着了没有？”
“没有。”大宝摇了摇头。“老师，那个人以后还会来吗？”
“老师会注意的，你们做得非常好，遇到不认识的人就是应该这样。”周老师揉了揉小贝的脑袋，小贝把脸埋在大宝肩膀上闷声嘟囔了一句。
“哥，我刚才差点就接她的糖了。”
“你要是接了我就不跟你说话了。”
“那我以后什么糖都不接。”
“妈妈给的可以接。”
“那个叔给的呢？”
大宝想了想，想了好几秒才开口。
“他的也可以，但是不准白拿，要他出钱。”
周老师被这俩孩子的对话逗得想笑又憋住了，她站起来牵着两个孩子往幼儿园传达室的方向走。
“你们在这儿等一下，老师打个电话给你们妈妈。”
传达室的拨盘电话嘟嘟响了七八声才接通，那头是叶南汐店里的电话。
“喂，叶同志吗？我是东街幼儿园周老师。”
“周老师？出什么事了？”
“孩子没事你别急，但今天放学的时候有个陌生女人在门口拦大宝和小贝，说是孩子的姑奶奶，手里拿着糖要带孩子走，大宝很机灵首接喊了我，我过去把人赶走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那么一会儿，再说话的时候叶南汐的声音平稳但底下压着一层凉意。
“那个女人什么样？”
“五十岁上下，个子不高骨架宽，穿碎花衫子，说河北来的。”
“好，我知道了，周老师谢谢你，孩子我马上来接。”
电话挂断的声音很轻，但那个很轻里面裹着的东西比摔电话还让人不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