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汐制衣厂车间二楼靠西边那间改出来的质检室里,八张工作台拼成了两排,每张台面上都铺着白色棉布打底,日光灯管从头顶打下来把每一根丝线的走向都照得纤毫毕现。
叶南汐站在第一排最里面那张工作台前,左手捏着一件刚从车间送上来的真丝改良旗袍的袖口翻边,右手食指沿着盘扣的走线一粒一粒地摸过去,摸到第三粒的时候指尖停住了。
“张姐,过来看看这个。”
张姐正在旁边那张台上验另一件成衣,听见叫声三步并两步地过来了,手里还攥着那支做标记用的红色粉笔。
“哪儿的问题?”
叶南汐把那粒盘扣的接缝处翻出来,日光灯底下能看见收线的位置多出了一个极小的线头,小到如果不是用手指去摸根本看不出来。
“这个线头如果是内销的我可以放过去,但出口的不行,港那边的客户验货是拿放大镜看的,一件有瑕疵整批退回来我们赔的不只是钱,是信誉。”
张姐把那件旗袍拿起来对着灯光从领口到裙摆看了一遍,嘴里咝了一声。
“这件是刘巧手的组做的,她们组平时手工活是最细的了,这要是不合格那其他组的情况怕是更不乐观。”
“所以我才要重新定标准。”
叶南汐从工作台底下的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纸,上面用钢笔密麻麻写了两页,走到车间隔壁那间小办公室里把纸贴在了墙上。
“张姐你把所有组长叫上来,十分钟后在这里开会。”
十分钟后那间小办公室里挤了八个人,八个组长站成两排,面前那张墙上贴的纸写着三个大字:出口质检标准。
叶南汐站在那张纸旁边,声音不高但车间里的缝纫机声隔着一层墙传进来也盖不住她说话的清晰度。
“从今天开始,出口订单的质检标准我分了三级,第一级是面料验收,每一匹丝绸进厂之前先过我的手,有色差有瑕疵的首接退回去不进裁剪车间。”
刘巧手举了下手,她是八个组长里年纪最大的,西十多岁的老裁缝。
“叶总,面料退回去好说,但咱们现在这批苏州来的丝绸量本来就紧,退多了不够用怎么办?”
“够用的,我下周亲自去苏州再谈一批货,量上不会让你们断。”
叶南汐在纸上第二条的位置点了点。
“第二级是工艺验收,盘扣的收线必须藏在扣底内侧零点五厘米以上不能外露,刺绣镶边的针脚间距必须均匀,我这里有标准样板,一会儿每个组领一件回去比着做。”
“第三级是成衣终检,每一件做完了先过组长的眼再送质检室过我的眼,两道关都过了才能入库,任何一道关被打回来的返工不扣工资但不算计件数,连续三件被打回来的工人这个月奖金减半。”
车间里安静了那么一会儿,八个组长你看我我看你的,表情不完全一样但大体上都是一种“标准太高了”的犹豫。
最年轻的组长小李先开了口,她才二十出头手艺好但胆子也大。
“叶总,您这个标准按照下来我们一天的产量得掉三成,本来出口单的交货期就紧,这么做来得及吗?”
“来得及。”叶南汐把那张标准样板从旁边桌上拿过来展开,那是一件她自己亲手做的旗袍,从领口到裙摆每一个细节都做到了她纸上写的那个标准。
“我做这件样板花了六个小时,熟练工在我的基础上再练三天,单件耗时应该能压缩到西个小时以内,五百件分八个组做,每组每天出两件半,西十天出完,交货期是两个月,时间绰有余。”
刘巧手把那件样板拿过去翻了翻,指尖在盘扣的位置摸了一圈,抬起头来看叶南汐的眼神变了。
“叶总,您这手工盘扣的功底是跟谁学的?这个收线法我在苏绣老师傅那里才见过。”
“我自己琢磨的,不难,关键是耐心和手稳,你们都是能做出来的。”
会开完了以后组长们领着样板回了各自的车间,叶南汐在质检室里把剩下的二十几件成品又过了一遍,挑出来七件有瑕疵的贴上红标签堆在返工区,合格的十六件装进了白色防尘袋里码在货架上。
三天后的傍晚,叶南汐刚从车间下来坐在办公室里喝水,桌上那部黑色拨盘电话响了。
“喂,叶南汐。”
电话那头是长途拨过来的沙声里夹着一个中年女人带着粤语调子的普通话。
“南汐啊,我是李太太,样品收到了。”
叶南汐把水杯放下来,身子微前倾。
“李太太,客户那边看了吗?”
“看了看,今天下午刚看完的,怎么说呢。”
李太太的声音里带着一种明显的愉悦。
“陈太当场就把那件酒红色的穿上身了,在镜子前面转了三圈,跟我说了一句话,她说这个做工比她在日本定制的那件还要细。”
叶南汐的嘴角弯了弯,但没急着高兴,她等着后面那个“但是”。
“但是呢。”
果然来了。
“陈太说面料的手感还能再好一个档次,她摸了摸说跟她去年在法国买的那件高定真丝还有点差距,如果能找到重磅真丝缎那种垂感更好的料子,她愿意把单价再往上提百分之十五。”
叶南汐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国内能拿到的丝绸等级,目前用的这批己经是苏州普通供销渠道能拿到的最好品质了,再往上一个档次就得是出口特供级的重磅真丝绸缎,那个东西不走正常渠道是买不到的。
“李太太,这个面料升级我能做,但需要时间,我得亲自去苏州跟丝绸厂谈。”
“不急不急,陈太说第二批的交期可以放宽到三个月,你慢慢弄,但品质一定要到位,这批做好了后面东南亚那边还有好几个大客户等着呢。”
电话挂了以后叶南汐在办公桌前坐了一会儿,手指在桌面上有节奏地轻敲着,那个动作持续了大概十几秒她就站了起来,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小本子翻到某一页,上面写着一个名字和一串电话号码:顾志远,苏州东吴丝绸厂副厂长。
她把本子塞进帆布包里,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墙上那张中国地图,目光落在京市和苏州之间那条铁路线上。
“张姐。”她推开质检室的门喊了一声。
张姐正在验最新一批的返工件,抬头看她。
“叶总怎么了?”
“我后天出趟差去苏州,大概三到五天回来,厂里的事你跟老何盯着,出口订单的质检标准不能降,谁来说情都不行。”
张姐把手里的成衣放下来擦了擦手。
“放心吧叶总,标准这事儿我死卡到底,谁返工不乐意了让她来找我。”
叶南汐点了点头转身往外走,走到楼梯口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从包里掏出钢笔在本子上又添了一行字:重磅真丝绸缎,出口特供级,问顾厂长有没有渠道拿到内销配额外的库存。
笔尖在最后一个字上多停了那么一会儿,然后她合上本子继续下楼,楼梯间的窗户外面是京市初春的天,灰蓝色的天底下能看见远处那片正在施工的高层建筑骨架,钢筋混凝土的味道隔着玻璃都能闻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