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初,叶南汐一个人坐上了从京市出发开往广州的绿皮火车,行李只有一个帆布包和一只装着样品衣的皮箱,三十六个小时的硬卧车程她用来补了两份报表和一封回给周彩云的设计修改函。
广州站出站口的人流密得像煮饺子的锅,南方十二月的温度比京市高了十几度,叶南汐把身上的棉袄脱了搭在胳膊上,一出站就看见了接站的人。
陈老板——陈嘉铭,西十出头的广东人,个子不高但精瘦干练,一张圆脸上永远挂着做生意的人特有的热络笑容,今天穿了一件灰色的西装外套配深色裤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叶总,一路辛苦了,车上睡得好不好?”
“还行,陈老板你不用亲自来接。”
“这哪行?头回合作开张大吉,我不来接说不过去的。”陈嘉铭接过她手里的皮箱往车外面的面包车方向走,一边走一边回头说。
“店面那边我昨天又去看了一趟,装修全部收工了,你设计的那个门头效果特别好,白底红字在北京路上一眼就能看见,比旁边那些花里胡哨的招牌高级多了。”
两个人上了面包车以后,司机沿着环市路往北京路方向开,车窗外面的广州街景跟京市完全是两个世界。
路边的骑楼密挨着,一楼全是门面,卖服装的卖电器的卖金饰的招牌挤在一起争抢着行人的视线,街上的行人穿着明显比北方薄得多也花哨得多,不少年轻女人烫着大波浪穿着喇叭裤,踩着高跟鞋在人行道上走得飞快。
“陈老板,北京路这条街的客群你给我说详细点。”
陈嘉铭把靠在车窗上的胳膊收回来,转过身面对着她,两根手指在膝盖上比划着。
“北京路是广州最老的商业街,客群分三类——第一类是本地的中产家庭主妇和职业女性,消费力强,眼光刁,她们见惯了港货所以对品质要求特别高。第二类是来广州进货的外地个体户,这批人不是我们的目标客户可以忽略。第三类是从香港过来购物的港客和回乡探亲的华侨,这批人口袋里有外汇券,出手阔绰但非常认品牌。”
“第一类和第三类就是我的目标。”叶南汐从帆布包里抽出一个文件夹翻开,里面是她出发前整理好的广州店产品清单。
“我这次带来的款式跟京市和上海的都不一样,版型更贴合南方人的身形,配色更大胆,用了不少港风元素,领口袖口的设计也比北方款露肤度高一些。”
陈嘉铭凑过去看了两眼清单上的款式描述,眉毛挑了一下。
“叶总你这个调研做得细啊,我在广州做了十年服装生意,市面上大部分品牌都是一套版打天下南北通吃,你这样按城市定制款式的我头回见。”
“一套版打天下能活但活不大,消费者是聪明的,你给她穿着合身的她自然回头买,你给她穿着别扭的她买一次就不来了。”
“有道理有道理。”陈嘉铭使劲点头,手在腿上拍了一下。
“叶总你放心,店面的事情我全程盯着,开业之后的日常运营交给我,保证不给你掉链子。”
“运营的大方向我会把控,定价策略和促销方案我出,你负责执行和本地客情维护,账务每周报一次,货品周转率每月评一次。”
“没问题。”
面包车在北京路一个巷子口停下来的时候,叶南汐推开车门走出去看见的第一眼就是那块熟悉的白底红字招牌,南汐两个字在广州正午的日光底下干净明亮,门面比上海那间大了一倍不止,足有六十多平方的进深,落地玻璃橱窗里面己经摆好了两个身穿样品衣的木质模特。
她推开店门走进去的时候空调的凉风从头顶的出风口落下来,广州的十二月根本用不上暖气但空调是必需品。
店内的布局跟京市前门店是同一套设计语言,米白色的墙面配枣木衣架,但细节上做了本地化的调整,试衣镜多加了一面变成了三面镜的组合,更衣间的帘子从素色布换成了竹帘,收银台上的白瓷花瓶里插的不是芦苇而是南方的干莲蓬,整体在简洁高级的基础上多了一层亚热带的轻盈和通透。
“这个竹帘是你选的?”叶南汐摸了摸更衣间入口的那扇竹帘,编织的纹路很细密透光但不透影。
“对,我想着广州这边热,布帘子太闷了,竹帘通风又有格调,您看行不行?”
“好选择,留着。”
叶南汐把皮箱打开,一件一件地把样品衣取出来挂上衣架,陈嘉铭在旁边帮忙理衣服的时候不时发出两声惊叹。
“这件好,这个颜色在广州绝对卖爆,年轻女孩最吃这种亮色系了。”
“这件是本季的主推款。”叶南汐把一件珊瑚橘的修身连衣裙挂到橱窗模特身上,裙子的面料是轻薄的醋酸缎,裙摆在空调的微风里轻轻摇晃着,颜色在日光里漂亮得像一块流动的宝石。
“定价多少?”
“一百五。”
陈嘉铭点了点头没有像方慧珍那样吃惊,广州的消费水平比京市和上海都高出一截,一百五在北京路上算中档偏上的价位。
“北京路那几家港货精品店最便宜的连衣裙也要两百起步,你这个一百五拿着港风的设计和大陆独有的面料工艺去打,性价比一下就出来了。”
“我要的就是这个位置。”叶南汐把最后一件样品挂好以后退两步看了看整面衣架的整体效果,颜色从左到右由浅入深,亮色系在中间形成视觉焦点,深色的压轴款挂在最右边靠近收银台的位置。
“不跟港货比贵,不跟地摊比便宜,卡在中间打质价比。”
陈嘉铭站在她身后看着那面衣架,搓了搓手说了句。
“叶总,跟你做生意我学到的东西比我前十年加起来都多。”
开业定在十二月八号,叶南汐在广州多待了三天处理供应链和本地供货商对接的事情,第三天傍晚她在店里跟陈嘉铭对完最后一版开业方案的时候,店门口的风铃响了。
推门进来的是一个五十来岁的女人,穿着一件剪裁考究的驼色羊绒大衣,脖子上挂着一串珍珠项链,头发盘在脑后别着一根玉簪子,整个人的气质一看就不是普通消费者。
叶南汐一眼就认出来了。
“李太。”
李太太——李惠兰,香港顺德同乡会的会长夫人,叶南汐两个月前在上海友谊商店认识的人脉,当时李太太买了三件南汐的高定款带回香港送人,后来又专程写信来追加了五件的订单。
“叶小姐,好久不见。”李太太的粤语腔普通话听起来温软的,但眼神里透着精明。
“听说你在广州开新店,我从香港专程坐船过来的。”
“李太太太客气了,快里面坐。”
叶南汐让陈嘉铭去泡茶,自己拉了把椅子请李太太在收银台旁边坐下来。
“我还想着开业那天给您发份请帖过去的,没想到您这么快就知道消息了。”
“广州这边跟香港就隔了一条河的事情,消息比京市那边灵通多了。”李太太接过陈嘉铭递来的茶杯呷了一口,环顾了一下店内的陈设。
“你这间店比上海那间更对我的眼缘,这个竹帘配醋酸缎的感觉很有东方韵味,在香港那边的高端商场里都少见这种审美。”
“我就是按着东方审美的路子走的,港风做底子中式做气质,两边取长补短。”
李太太把茶杯放下来的时候动作带着一种商人要谈正事前的从容,她从随身的皮包里取出一张名片搁在桌面上推过去。
“叶小姐,我今天来不只是看你新店的,有个事情我替人带话。”
叶南汐拿起那张名片看了一眼——名片上印着日文和英文两行字,公司名是三越百货株式会社,职务栏写着海外事业部中国区担当。
“日本的百货公司?”
“三越百货,东京银座最老牌的高端百货商场。”李太太的表情从闲聊切换到了生意模式,声音也低了半度。
“他们的海外事业部一首在找适合亚洲女性的中高端服装品牌做引入,上个月我在香港参加一个商会晚宴碰到了他们的中国区负责人田中先生,席间聊起来我就把你南汐的衣服推荐给他看了,我随身带着的那件改良旗袍当场就让他眼前一亮。”
叶南汐把名片翻了个面,背面是一行手写的日文备注和一个广州的电话号码。
“他现在人在广州?”
“下周一到,他说想跟你当面谈合作的可能性。”李太太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目光里带着一种看好戏的期待。
“叶小姐,你明白三越百货在日本是什么地位吧?东京银座的门面,全亚洲消费力最强的顾客群体,你的衣服如果能进到那个柜台里面去,那可不是简单的出口生意,那是品牌升级。”
叶南汐把名片收进帆布包里的文件夹层,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节奏不紧不慢。
“李太太,谢谢你帮我牵这条线。”
“谢什么,我就是觉得好东西不应该只在国内转。”李太太站起来拍了拍大衣上不存在的灰尘,笑容里带着老江湖特有的分寸感。
“下周一田中先生到了我帮你约在白天鹅宾馆见面,那地方体面,适合谈这种级别的生意。”
“好
。”
送走李太太以后,陈嘉铭从柜台后面探出半个身子来,两只眼睛瞪得溜圆。
“叶总,日本三越百货?那可是亚洲最顶级的百货商场之一,我卖了十年衣服连他们的门朝哪边开都没想过。”
叶南汐把帆布包的拉链拉上,靠在收银台边缘看着落地玻璃橱窗外面北京路上川流不息的人群,嘴角那道弧线浅得几乎看不出来但确实在那里。
“先把广州店开好,其他的下周谈了再说。”
她从桌上拿起那本小本子翻到最新的一页,在广州店开业计划的下面添了一行字:三越百货,田中,白天鹅宾馆,下周一。
本子合上的时候,北京路上的路灯刚好亮起来,橱窗玻璃上映出店内那排衣架的轮廓和那件珊瑚橘连衣裙的颜色,暖调的光从里面往外透着,像是一扇刚刚打开的窗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