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建国的脚步声还没完全消失在楼梯拐角，叶南汐己经从抽屉里把那封田中的信重新抽出来摊在桌面上，拿起钢笔在旁边的信纸上起草回函。
回函她写得简短，确认订单数量和交货期限，附上南汐制衣厂的外贸经营许可证编号和银行外汇账户信息，末尾用一句话收尾：期待长期合作。
签完名把信纸折进信封的时候，办公室门又被敲响了，这次进来的是制衣厂的技术主管老何，手里捏着一沓布料色卡和几张裁剪图纸。
“叶总，日本那边的单子赵厂长刚跟我说了，我有几个问题想确认一下。”
“坐，说。”
老何把色卡和图纸摊在她面前的桌面上，手指点着最上面那张裁剪图。
“出口的衣服跟咱内销的走一个版型还是要改？日本人的身材比例跟咱们不太一样，肩宽和袖长得调。”
“改。”叶南汐把色卡拨到一边，指着图纸上的肩线。“肩宽收一公分，袖长加半公分，腰线位置上移两指宽，日本女性偏矮但腰线高，这个比例穿起来才好看。”
老何掏出铅笔在图纸上标了几个数字，嘴里念叨着。
“那面料呢，内销咱用的是国产棉混纺，出口是不是得换？”
“换。”叶南汐从柜子里拿出前几天让赵铁柱从南方捎回来的几块样布扔在桌上。“这是广州那边新出的仿真丝面料，手感和光泽度都够，成本比真丝低六成，但上身效果不输日本本土品牌用的素材。”
老何把样布拿起来搁在手背上蹭了蹭，对着窗户光看了看布面的纹路，点了点头。
“这料子行，车间的缝纫机走这个布没问题，就是拷边的时候得调一下压脚力度，不然容易抽丝。”
“你回去让车间先拿十米布打五件样衣出来，我过目了再开排产。”
“好嘞。”
老何收了图纸出去以后，叶南汐把那几块样布叠整齐放回柜子里，目光扫过墙上那张世界地图的时候在东京那面小红旗上停了停。
出口这件事她从半年前就在铺路了，外贸经营许可证是她年初花了两个月跑下来的，银行的外汇账户是上个月刚开好的，田中那边的关系是去年广交会上搭的线。
每一步都不是巧合，每一步都是她算好了时间节点往前推的。
下午三点赵建国拿着库存报表回来，站在她桌前汇报的时候语速比平时快了三成。
“叶总，仓库现有面料按出口标准的裁剪方案算了一下，够做一千二百件左右，还差八百件的用量。”
“差的部分什么时候能补上？”
“广州那边的面料商我刚打了电话，说加急赶货的话十天能发到京市。”
“十天太慢。”叶南汐把钢笔拧开在报表空白处写了一个名字和一串电话号码。“找这个人，深圳那边有一家新开的纺织厂，面料跟广州那家是同一条生产线出来的，库存充足，走铁路快运五天到。”
赵建国把那串号码抄进自己的小本子里，犹豫了一下又开口。
“叶总，还有一个事，出口的包装和吊牌规格您定了没有？日本那边有没有什么特殊要求？”
“有。”叶南汐从抽屉最底层翻出一份她手写的文件递过去。“这是我拟的出口产品包装规范，吊牌双语印刷，中文加日文，成分标注精确到百分比，洗涤说明按日本JIS标准来。”
赵建国接过去翻了两页，脸上那种跃欲试的表情慢慢变成了由衷的服气。（ˊ_＞ˋ）
“您这是什么时候准备的？”
“上个月。”
“上个月田中那边不是还没回信吗？”
“没回信不代表不会回。”叶南汐把桌上散落的文件归拢到一起码齐了放进文件架里。“我从来不打没有准备的仗，赵厂长，这一点你跟我共事这么久应该清楚。”
赵建国把那份包装规范夹进自己的文件夹里，站起来的时候腰杆挺得比进来时首了两寸。
“清楚，从第一天就清楚。”
他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墙上那张世界地图，东京上面那面小红旗在穿堂风里轻晃着，旗面上的红色在午后的光线里格外鲜亮。（ꈍᴗꈍ）
“叶总，咱以后是不是还得往那地图上插更多旗子？”
“看业绩。”
赵建国嘿了一声带上门走了，脚步声在楼梯间里回荡，中间夹了一句听不太真切的嘟囔，大概是什么“跟着叶总有肉吃”之类的话。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以后叶南汐把那封写好的回函装进牛皮纸信封里封好口，在正面写上田中商事
株式会社东京总部的地址，字迹工整，一笔一划都带着不容退让的笃定。
这封信寄出去以后，南汐这个名字就不只是京市的一个制衣厂牌子了。
它会被印在银座三越百货的吊牌上，被东京的女人们挂进衣柜里，会出现在池袋西武百货的橱窗展架上，被路过的行人隔着玻璃打量。
她把信封搁在桌角等明天上班让前台寄出去，站起来走到窗前把窗户推大了一些，冬天傍晚的冷风灌进来带着楼下车间缝纫机运转的嗒声。
两千件出口日本，只是开始。
她从口袋里掏出小本子翻到新的一页，铅笔落下去写了一行字：第一批出口如果三个月内售罄，立刻启动第二批五千件的排产计划，同步开发春夏新款。
笔尖在句号上多停了那么一会儿才移开。
下一站在哪儿她暂时不确定，但有一件事她确定得很——那张地图上的红旗，绝不会只有一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