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那份保证书被一个穿着军装的年轻警卫员送到西合院门口的时候，叶南汐正在给小贝热牛奶，听见敲门声让大宝去接的。
大宝把那只信封拿进来放在桌上，自己爬上凳子凑过去看叶南汐拆封，两只眼珠子在那张纸上的签名处停了两秒钟，嘴角动了动没说话。
“妈，这就完事了？”
“这条线完事了。”
叶南汐把保证书折好重新装进信封里锁进了五斗柜最底层的抽屉，钥匙揣进贴身的口袋里拍了拍。
“还有一条线呢。”
大宝的脑袋歪了歪，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叶德贵。”
“嗯。”
（σ`・ω・）σ
叶南汐把热好的牛奶倒进小贝的搪瓷杯子里端到她面前，小贝双手捧着杯子吹了两口就开始咕咚咕咚地灌，嘴唇上粘了一圈白色的奶沫子也不擦。
“明天我打个电话就行了，不用再见那个人。”
第二天上午叶南汐到厂里处理完面料调货的事以后，把办公室门关上拨了一个长途电话。
电话那头响了七八声才被人接起来，一个带着浓重方言口音的男声在话筒里喂了两声。
“请问是叶家村委会吗。”
“是是，哪位啊。”
“我是叶建军的女儿，叶南汐。”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三秒钟，然后传来一阵椅子腿刮地面的响动，那个声音再出来的时候语气明显不一样了，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热络。
“哎哟，是南汐啊，我是村支书老赵，赵德发，你还记得我不，你小时候我还抱过你呢。”
“赵叔我记得。”
叶南汐把听筒换了只手拿着，身子靠在椅背上，语气里保持着恰到好处的客气。
“赵叔，今天给您打电话是有件事想麻烦您。”
“你说你，能帮上忙的叔肯定帮。”
“是关于我大伯叶德贵的事。”
电话那头又安静了一下，这次的安静带着一种多年基层工作练出来的警觉。
“德贵怎么了。”
“赵叔，我爸妈走的时候留了三间瓦房和两千二百块存款给我，遗嘱有村委会当年的见证章。但那些东西后来全被我大伯占了，他伪造了我的签名把房子过户到他名下，这件事您知道吧。”
电话那头的赵德发咳了两声，那声咳嗽里裹着一种老人特有的尴尬和心虚。
“南汐啊，这事……当年你大伯跟村里说的是你自愿给他的，我那时候刚当上支书不太清楚里面的弯绕……”
“赵叔，我没有怪您的意思。”
叶南汐的声音平和，没有逼迫感但每一个字都往重点上走。
“我现在想请村委会出面把这件事调解一下，让他把房子和欠款还回来。”
“这个……”
赵德发的声音里犹豫着，但犹豫的时间不长。
“南汐你放心，这件事村里确实一首有人议论，说德贵这个做法不地道。你把遗嘱和证据寄一份复印件过来，我下周开村委会的时候一并提了，让他当着全村人的面把东西交出来。”
“行，我明天就寄。”
“还有那个伪造签名的事……”
“赵叔，签名的事我暂时不追究了，东西还回来就行。”
赵德发在电话那头长出了一口气，那口气里带着一种如释重负。
“好，南汐你大度，你爸在天上看着也欣慰。”
叶南汐没接这句话，把要寄的文件地址和赵德发确认了一遍就挂了电话。
（-ω-）
她把听筒搁回去以后拿起桌上的钢笔在小本子上写了一行字：叶德贵——归还房产，不追究。
笔尖在句号上顿了顿，她又在下面加了一行：房产捐村小学做图书室，钱捐村小学买课桌。
这些东西她不要，她从来也没想过要回来自己用，那三间瓦房和三百块钱对现在的她来说连零头都算不上，但是被占了十几年的东西必须有一个说法——不是为了钱，是让所有人知道欠了的债迟早得还。
她把小本子合上放进口袋里的时候办公室的门被敲了两下，赵建国探着半个脑袋进来，脸上的表情又急又亮。
“叶总，杭州那边回电话了。”
“怎么说。”
“刘经理说库存有货，一千米仿真丝面料现货，质量他打包票没问题，但是要加百分之十的急单费才肯七天之内发出来。”
叶南汐手指在桌面上点了三下。
“百分之五。
”
“啊？”
“你回他电话，百分之五的急单费，外加我们下季度的常规订单优先给他，两个条件打包谈。”
赵建国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这个方案，眼睛里的光又亮了一度。
“成，我现在就回。”
他转身跑出去的时候步子迈得又大又快，差点撞上门框。
叶南汐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户推开一条缝，楼下车间的缝纫机嗒声混着冬天干冷的风涌上来，她把两只手插在口袋里站了一会儿，目光落在对面那堵墙头上刚探出来的一角阳光上。
霍母那条线断了，叶德贵那条线也断了，从此以后她身后再没有伸过来的手能够得着她的衣角。
面料的事七天之内能解决，军方检测还有六天出结果，日本订单二十天后交货。
时间表重新排列整齐了，每一块都严丝合缝地卡在它该在的位置上。
她从口袋里掏出小本子翻到第一页看了看那行字，东京，第一站。
然后翻到最新一页，在杭州面料那条记录下面又写了一行：周一开始排产出口订单，首批样衣明天验收。
笔尖落在纸面上的力道稳当而从容，窗外的风把楼下晾在铁丝上的布料样品吹得猎作响，红色黄色蓝色的布条在冬天灰白的天空底下翻飞着，像是一面还没成形的旗帜在等着被裁成该有的模样。
赵建国的脚步声重新从楼梯间里噔地冲上来了，还没推开门声音就先到了。
“叶总，杭州那边答应了，百分之五加下季度优先权，后天发货，七天到京市！”
叶南汐把小本子揣回口袋里，嘴角那道弧线往上提了那么一点。
“好，通知车间做好接货准备。”
赵建国应了一声转身又冲了下去，楼梯间里的脚步声像一阵风刮过去了。
办公室重新安静下来，墙上那张世界地图在穿堂风里微地鼓了一下，东京位置上那面巴掌大的红色小旗纹丝不动地钉在那里，等着第一批属于它的两千件衣服从这间小小的办公室里出发，穿过大海落在银座三越百货的架上。
叶南汐把窗户关上回到桌前坐下来，面前摊着那份出口订单的排产计划表，她拿起钢笔在表头的日期栏里填上了下周一的日子，笔尖落定的时候窗外的天光正好转晴了，一束阳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下来打在那张表格的边角上。
楼下车间里有人在喊换线，缝纫机的嗒声短暂地停了一拍又重新密集地响起来，那个节奏比之前更快了一些，像是什么东西正在加速运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