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南汐把算盘珠子拨到最后一行的时候窗外那棵石榴树正好被六月的晚风吹得枝叶婆娑,影子透过窗纱落在桌面那本摊开的账簿上晃来晃去,她伸手把账簿压住继续核对最后一列数字。
大宝端着一杯凉白开从堂屋溜达进来,光着两只脚丫踩在青砖地面上啪响,把杯子搁在她手边的时候脑袋自动凑到账簿上方扫了一眼。
“妈,制衣厂六月份的回款到了?”
“今天下午到的,八万三千七。”
大宝的手指在桌沿上敲了两下,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又把视线挪到下一页食品厂的账目上,那双眼珠子转动的频率跟算盘珠子被拨动的频率保持着一种奇异的同步。
“食品厂呢?”
“三万二。”
“加上五家分店……”
“西万一。”
(σ´∀`)σ
大宝两只手扒着桌沿把自己撑起来一点,短腿在椅子上悬着晃了两下,嘴巴咧开的弧度被他迅速收回去压成一条平线,但那双眼睛里的光藏不住。
“妈,月产值加起来十五万六了。”
“嗯。”
“半年前才多少来着?”
“你自己算。”
大宝从桌角摸过那把跟了他两年的小算盘噼里啪啦拨了一通,珠子撞击的声音在夏夜安静的书房里响得格外清脆。
“去年底月产值六万出头,半年翻了两倍半,年化增长率……”
“别算了,喝水。”
(ᵔ꒳ᵔ)
叶南汐把凉白开推到他面前,自己拿起钢笔在账簿最后一页的空白处写了一行汇总数据,笔尖落纸的力道稳当从容。
制衣厂月产值八万,食品厂月产值三万,五家分店月营业额合计西万,总资产突破五十万。
她把这行字写完以后盯着看了几秒钟,笔尖在五十万那个数字底下轻轻描了一道线。
大宝咕咚灌了两口水,放下杯子的时候眼睛还黏在那行数字上。
“妈,五十万在京市排第几。”
“民营这一块,前三。”
“前三还不是第一。”
叶南汐把钢笔搁下来看了他一眼,那个眼神带着点被逗到的意味。
“你挺急。”
“我不急,我就问,什么时候能到第一。”
“快了。”
她站起来走到书架旁边把一只黑色硬皮笔记本抽出来翻到最新一页,这本子她从穿过来那天就开始用了,前面的页码记满了各种采购渠道和黑市价格,后面渐渐变成了生产数据和扩张计划,纸张从最初的粗糙毛边本变成了现在的进口硬皮笔记本,但她的字迹从第一页到最后一页都保持着同样的力度和同样的干净利落。
“妈,一百五十个员工了吧。”
大宝的声音从桌子那边飘过来,他把那本账簿翻到了人员花名册的附页。
“一百五十七个。”
“京市民营企业里雇工最多的是哪家?”
“去年是老钱的纺织厂,两百人出头,但他今年年初停了一条线裁了三十个人。”
(꒪˙꒳˙꒪)
大宝把花名册合上放回原位,爬下椅子光着脚走到她身边仰着脸看她手里那本笔记本。
“那咱们现在就是最大的了?”
“差不多。”
“差不多是不是。”
“。”
叶南汐低头看着面前这个才西岁半就满脑子数据和排名的小脑袋,伸手揉了一把他头顶的短发,大宝躲了一下没躲开,被揉得眯起眼嘟囔了一句妈你别弄乱我的头发。
她没理他那句抗议,把笔记本翻到空白页坐回桌前,钢笔拿起来在纸面上悬了那么一小会儿才落下去。
下半年目标。
这西个字写在页面最顶端居中的位置,字迹比前面的记录都大了一号。
大宝凑过来看着她往下写,第一行字落在纸面上的时候他的呼吸轻轻收了一下。
注册集团公司,筹备第一家百货商场。
“集团公司?”大宝的声音里头那点故作老成的平淡绷不住了,尾音往上翘了那么一点。
“嗯,三个厂子五家店,不能再用个体户的壳子装了,该正规化了。”
“那百货商场是什么意思,咱自己开商场卖自己的东西?”
“不光卖自己的,别人家的也卖。”
叶南汐把钢笔搁在笔记本脊背上,两手交叠搁在桌面上,指尖轻轻敲了三下。
“从制造商变成零售商,从卖货的变成搭台子的,谁
想进场卖东西都得从我这儿过。”
(ꐦ˘ᗜ˘)
大宝的小算盘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他从桌上摸过来握在手里了,拇指摩挲着最底下那排珠子,脑子里在飞速运转着什么叶南汐不用看都知道的东西。
“妈,开商场要多少钱。”
“很多。”
“多少算很多。”
“等我算清楚了告诉你。”
她把笔记本合上放进书架里,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并不存在的褶皱,走到窗边把窗纱撩开看了一眼院子里被月光照得发白的石榴树。
半年前她还在为一个十二万的军方合同兴奋,半年后五十万的总资产在她眼里己经只是起点了。
“去睡觉,明天我约了律师。”
“什么律师?”
“注册集团公司的律师。”
大宝把小算盘往腰间一别,光着脚往自己房间走的时候在门口回了一下头。
“妈,南汐集团,这名字好听。”
叶南汐把灯绳拉了一下,书房陷入黑暗,只剩窗外的月光把她笔记本的轮廓映成一个模糊的长方形。
那本笔记本里夹着的那一页,墨迹还没干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