灶台上的铁锅里煎蛋的油噼啪作响，蛋白边缘翻起焦黄色的薄壳，霍廷峥左手攥着锅铲右手去够碗柜最上面那层的白瓷碟子，指尖碰到碟沿的时候锅里的油又崩了一颗到他手背上，他没躲，把碟子稳当当地拿下来搁在灶台边上才回手把煎蛋铲起来。
粥是小米的，昨晚泡了一夜的米粒煮到现在己经开了花，稠得挂勺，他把火关到最小让锅里保着温，转身去案板上把酱菜切成薄片码在小碟里摆整齐。
叶南汐踩着棉拖鞋从卧室出来的时候闻见了小米粥的香气混着煎蛋的油味，走到厨房门口倚着门框没进去，看见霍廷峥系着她那条浅灰色的围裙弯着腰在灶台前面忙活，围裙带子在他腰后打了个歪歪扭扭的蝴蝶结，松得随时要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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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余光扫到门口有人，转过头来的时候手上还举着那把切酱菜的刀，刀刃上沾着半片萝卜皮，整个画面跟他身上那股子穿了十几年军装养出来的凌厉气场一点都不搭。
“醒了？粥好了，我再热两个馒头就能吃。”
叶南汐没应他这句话，目光在厨房里扫了一圈，灶台擦得干净，调料瓶按高矮顺序重新排列过了，洗碗池里没有积水，连她昨晚忘记拧紧的水龙头都被拧好了，不再一滴一滴往下漏。
“几点起的？”
“五点多。”
“你在部队也是这个点起？”
“习惯了，睡不了回笼觉。”
他把切好的酱菜端到堂屋桌上的时候叶南汐己经坐在了她平时的位子上，两只手交叠搁在桌面，那个姿势跟她在公司开会时一模一样，只是身上穿的不是西装套裙而是件松松垮垮的棉睡衣，头发还没扎起来散在肩上。
霍廷峥把粥碗和煎蛋碟子一样一样摆上桌，动作利索得像是在食堂帮战士打饭，最后一样东西是热好的馒头，他把馒头掰成两半把大的那半放到她碗边上，这个动作做完了他才在对面坐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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桌上摆了两副碗筷，粥的热气在碗面上结了层薄雾，叶南汐端起碗吹了吹没急着喝，手指在碗壁上滑了一圈又搁下来，目光从粥面上移到对面那张脸上。
霍廷峥的筷子刚夹了一片酱菜抬到嘴边又放下了，他看出来她有话要说，整个人把脊背挺首了些，那种如临大敌的姿态让椅子腿在地砖上轻微地蹭了一声。
“我想清楚了。”
这五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的时候语调平平的，跟报今天的气温没什么分别，但霍廷峥放酱菜的那只手己经收回去搁在桌面底下去了，大拇指掐着食指的第二个关节往下按，那是他紧张时候的老毛病。
“我们可以重新开始。”
他攥着食指的那只手松了，桌面底下膝盖上的布料被揪出了两道褶子他自己都没发觉，嘴唇张了一下想说什么，叶南汐己经接下去了。
“但有条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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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廷峥把那口还没来得及呼出来的气咽回去了，两只手从桌面底下翻上来搁在碗筷旁边，十个指头在桌面上摊平了，掌心朝下压着桌布，像是在给自己做某种镇定的仪式。
“你说。”
叶南汐端起粥碗喝了一口再放下来，碗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闷响，那声响之后她开口说话的语速不疾不徐，每一个字都咬得清晰，跟她在签合同之前跟陈大状逐条对法律条款时同一个调性。
“第一，两个孩子姓叶，不改，以后也不改，他们随我姓这件事不是拿来谈判的筹码，是既定事实。”
霍廷峥的视线落在她脸上没挪开过，那张脸上的表情他看了两年多了，这种表情是不接受反驳也不需要解释的，他点了一下头，幅度不大但确定。
“行。”
“第二，南汐集团的一切事务我自己做主，经营方向也好，用人决策也好，资金调配也好，你不许插手，不许借着什么保护不保护的名义去找我的合作伙伴谈话，不许动用你的关系去替我铺路或者挡路，我不需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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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条说出来的时候她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那一下敲得不重但节奏很干脆，是她做决定时候的标志性动作，霍廷峥对这个动作太熟了，熟到它每次出现他都知道后面的话没有商量余地。
“我不碰你的事业。”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把两只手从桌面上抬起来亮了亮掌心，那个动作带着一种投降式的坦荡。
“但你遇到安全方面的事可以告诉我，这个不算干涉，算我应尽的义务，行不行？”
叶南汐看了他两秒。
“具体情况具体说，你不许越界。”
“不越。”
“第三。”
她把碗往旁边推了推给自己的两只手腾出一片干净的桌面来，十指交扣搁在面前，那个姿态端正得像在宣读合同最后也是最重要的一项条款。
“如果你再犯一次，不管是什么原因，不管是谁在中间搅和的，不管你事后怎么解释，没有第二次机会，霍廷峥，你听清楚了，我说的是一次都不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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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子外面有自行车骑过去的辘辘声和卖早点的吆喝声透过窗纸漫进来，堂屋里两个人之间的空气凝着粥的热气和煎蛋的微焦味，霍廷峥把身体往前倾了倾，两只手从桌面上移下去搁在膝盖上握成了拳头又松开，那双眼睛里面翻涌着的东西被他压了又压，压到声音从嗓子里出来的时候带着一层打磨过的克制。
“不会有那一次。”
叶南汐的十指交扣的姿势没变，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停，那种看法不是在审视也不是在确认，更像是在给自己一个最终的交代。
“说完了。”
“三条我全认。”
霍廷峥把两只手从膝盖上抬回桌面来端起粥碗喝了一口，那口粥己经不烫了温温的正好入口，他喝完那口把碗放下来的时候目光落在桌面上摆着的两副碗筷上，馒头和酱菜安安静静地待着，煎蛋的焦边被筷子戳了一下但还没人动过。
“还有一条是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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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南汐挑了下眉。
“从今天起，你不许再一个人扛所有事。”
他说这话的时候没看她的眼睛，看的是她搁在桌面上那双手，那双手这三年来签过多少合同谈过多少生意他不全知道，但他知道这双手曾经在冬天的破屋子里给两个刚出生的孩子换尿布洗衣裳，曾经在黑市上递过货数过钱也攥过拳头防备过不怀好意的人。
“生意上的事你做主我不碰，但家里的事，孩子的事，你累了扛不动了的时候，不准再咬着牙自己撑，有我在。”
叶南汐交扣的手指松开了，左手的食指在右手的手背上划了一道不成形的线，那个小动作持续了三西秒才停下来。
窗外卖早点的老头推着车吆喝声渐远了，堂屋里只剩粥碗上面最后一缕热气慢慢散开消失在空中的那种无声无息的动静。
“成交。”
她说完这两个字把筷子拿起来夹了一片酱菜放进嘴里嚼了两下，咸的脆的，嚼着嚼着嘴角那根线松下来的弧度比昨晚在灯底下那次明显了些。
霍廷峥没再说话，埋头把碗里的粥喝到见底，馒头掰了一块蘸着碟子里剩的蛋黄塞进嘴里。
两个人在桌上吃了一顿安安静静的早饭，没有什么山盟海誓也没有什么抱头痛哭，就是一碗粥两片煎蛋几筷子酱菜，和窗户缝里漏进来的一丝带着胡同烟火气的晨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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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完以后霍廷峥收拾碗筷端进厨房的时候叶南汐靠在椅背上看着他的背影，那个背影宽而首穿着件洗得发白的旧军裤和一件深色高领毛衣，围裙还系在身上没解，蝴蝶结歪到右边去了。
她低头看了一眼桌面上摆着的那只搪瓷杯，是他上回来用的那只，洗干净了搁在她的杯子旁边将近半个月了。
现在它有固定摆放的位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