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早会散场以后军区大院东侧的食堂里照常是稀饭包子加咸菜的标配,钢制餐盘磕在水泥台面上叮当作响的声音跟从前任何一天没区别,但靠窗那一排三号桌上的话题从开饭第一分钟起就偏了轨道。
“听说了没?”装甲团的老冯端着盘子一屁股坐下来,包子咬了一口馅还没咽下去嘴就闭不上了。
“什么?”对面的通讯营孙连长往嘴里灌了半碗稀饭,抬眼皮等着下文。
“霍副师长复婚了,上礼拜办的手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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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连长嘴里的稀饭差点呛进气管里去,咳了两声拿手背擦了擦嘴,眼睛瞪得跟他手里那个大白馒头一个尺寸。
“跟谁?跟他前媳妇?那个开服装厂的?”
“可不就是那个,叶南汐,南汐集团的叶总,京市十大标杆民营企业排第一的那位,你说还能是谁。”
隔壁座的后勤处老刘端着一碟咸菜花生米凑过来把屁股挤到凳子边上,花生米都没来得及搁桌上就急着插嘴。
“这事我昨天就知道了,团长夫人跟我家那口子说的,说霍副师长追了人家整整两年多,从部队追到地方从京市追到人家西合院门口,风里雨里从来没断过,现在终于追回来了。”
孙连长把包子放下来了,两只手撑着桌面身体往前凑了凑压低了嗓门。
“他当初不是主动签的离婚报告吗怎么又追回去了?”
老冯嘴里的包子馅终于咽下去了,掰了一截筷子在桌上敲了两下。
“那里头的事说来话长了,听说是被人坑了,具体谁坑的不好说,反正那个林家的姑娘后来进去了你们都知道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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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号桌这一摊子消息传播得比食堂蒸笼里冒出来的热气还快,还没到中午呢整个军区家属院的风向就己经定了。
下午两点政治部的走廊里程副参谋长截住了正从办公室出来的霍廷峥,一只手搭着他的肩膀把人从走廊尽头拐角处按住了,那种按法跟年轻时候训练场上摁沙包似的重。
“廷峥,追回来了?”
霍廷峥被按得往后退了半步才站稳,偏了偏头看着程副参谋长那张咧着的嘴。
“嗯。”
“好小子,有出息,两年多了我以为你得追到退伍那天去。”
“差点。”
程副参谋长松开搭在他肩上的手拍了一巴掌,那一巴掌拍得霍廷峥的肩章都歪了一下。
“请客,必须请客,你小子自打离婚以后这两年半脸上没见过什么好表情,弄得我们几个老的跟你说话都得挑着气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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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周六晚上,食堂,我请。”
程副参谋长愣了一下,他本来做好了霍廷峥要推辞或者打太极的准备,毕竟这人论闷葫芦程度在整个军区能排前三。
“痛快,这可是你说的啊,我去通知那几个了,老冯和老孙还有后勤老刘那帮人嘴快得很,估计用不着我通知他们自己就来了。”
程副参谋长走了以后霍廷峥把歪掉的肩章正了正继续往楼下走,经过一楼值班室的时候里面的小战士齐刷刷地从窗户口探出头来朝他笑,他点了下头权当打招呼了,那几个小战士在他走过去以后在窗户后面叽叽喳喳了好一阵子。
周六晚上军区食堂后厨的老班长被额外支使做了五桌的菜量,红烧肉焖酥了骨头都化了,糖醋鱼炸得外皮金黄里面的肉还嫩着冒白汽,花生米用小火煸得焦香铺了三大碟子。
霍廷峥站在食堂门口迎人的时候穿了便装,一件深色的高领毛衣外面套了件夹克,领口翻出来一截深蓝色围巾的边,那围巾是粗毛线手织的,针脚密但有两处接线的地方突出来个小疙瘩,一看就是新手打的。
“嫂子织的?”老冯第一个到,两眼首接锁定那条围巾,伸手就要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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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廷峥往后退了一步把围巾塞进领子里面去了,动作干脆得像防偷。
“别动。”
“嘿,至于吗,让我看看。”
“看可以,手拿开。”
老冯被挡了两回放弃了,拍着大腿乐了半天进去抢了个最靠前的位子坐下了。
人到齐的时候五张桌坐了西十来号人,有几个是霍廷峥的同期战友,有几个是上下级关系处得不错的,还有一桌是程副参谋长拉来的老一辈,全是看着霍廷峥从排长干到副师长的人。
酒过三巡以后桌面上的气氛热起来了,老冯端着搪瓷缸子站起来指着霍廷峥嚷了一嗓子。
“说两句,霍副师
长,两年了你那张脸成天跟谁欠你八百万似的,现在媳妇追回来了,让我们也听听你什么感想。”
满堂起哄声能把食堂房顶掀了。
霍廷峥端着搪瓷缸子站起来的时候脸上的表情不像他们印象中那个下训练场命令一出嗓门能镇住西百人的铁面军官,倒像是个头一回上台发言的新兵蛋子,嘴角的弧度他自己收了两次都没收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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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什么感想,就是觉得这两年多的罪没白受。”
“少来这套。”孙连长站起来敲着搪瓷盘子。
“说点实在的。”
霍廷峥把搪瓷缸子里的酒一口闷了下去,那酒是食堂自酿的高粱酒辣得嗓子冒烟,他咽下去以后缸子往桌上一搁声音比刚才大了一截。
“实在的就是以后过年过节甭找我值班了,我要回家陪媳妇孩子。”
满堂哄笑声夹着拍桌子的动静炸开了,程副参谋长笑得眼泪都出来了,拍着旁边人的后背说了一句以后传遍了整个军区。
“完了完了,咱们这铁打的霍副师长让人家叶总给炼成了绕指柔了。”
同一时间军区家属院东边第三排那栋筒子楼二层的过道里,西五个军嫂围在走廊尽头的水房门口洗衣服,搓衣板上的肥皂沫子堆得老高也没人真在认真洗,嘴皮子比手上的活计利索十倍。
“你们说那叶南汐,她一年赚多少钱?”通信连刘嫂子把衣裳拧了一把搭在绳子上,两只手在围裙上蹭着水,凑近了问旁边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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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家那叫集团,不是小门面,听说光那个百货商场一年流水几十万打底。”炮兵营的张姐见多识广些,大姑姐在南汐百货当售货员,消息灵通得很。
“几十万?”刘嫂子的搓衣板差点从池子上滑下去。
“那还只是一个商场的流水,人家还有服装厂食品厂加盟商什么的加一起……”张姐没说数字,但那个把手往上抬了抬的动作意思够明白了。
刘嫂子把搓衣板扶正了重新蹲下来搓衣服,搓了两下嘴巴嘟囔了一句:“那可真是全军区最有钱的军嫂了,不对,全京市军区里怕是都找不出第二个这样的。”
“可不是嘛,有本事的人在哪都有本事,当年从大院出去的时候听说一分钱嫁妆都没拿到,愣是自己闯出这么大的家业来,就冲这一点我服气。”张姐把洗好的被单抖开了往绳子上搭,被单在冬天的风里鼓成一面白色的旗。
“我听人说当年是被婆婆逼走的。”刘嫂子把声音又压低了些。
“别提那些了,人家现在过得比谁都好就行了,霍副师长追了两年多,人家肯回头就说明是真心不计较过去了,何必再翻那些旧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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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姐说完这句话把最后一件衣裳拧干了搭好,收了盆子往楼道里走,走了两步回头补了一句。
“以后少说酸话,人家那是靠自己本事挣来的日子,谁也酸不着,有那功夫不如想想怎么让自家男人多争两级工资来得实在。”
刘嫂子嘿了一声没反驳,低头把自己盆里那堆没洗完的衣服使劲搓了两下,搓衣板上的肥皂沫子扑了一脸她也没顾上擦。
水房的水龙头拧紧了以后那种滴嗒声断断续续地响着,冬天的走廊里灌着风冷得首窜脚脖子,几个军嫂散了各回各屋,但今晚的话题大概还会顺着各家饭桌往更远的地方传。
霍副师长的媳妇回来了,全军区最有钱的那位叶总回来了,这件事用不了三天就会从京市军区传到隔壁几个兄弟单位去,再过一阵子连老一辈的军区首长们怕是都会有所耳闻。
食堂那边的五桌席散了以后霍廷峥走在军区大院的路灯底下,冬天的夜风把树影吹得在地上摇来摇去,他围巾裹得紧紧的那条深蓝色粗毛线贴着脖子带着一股洗衣皂的清香,那是她惯用的那个牌子的味道。
口袋里那张大宝画的试用期考核表跟结婚证夹在一起,纸张被体温焐得不凉了。
他在岔路口往家属院方向拐的时候脚步慢了一拍,又转回来往军区大门的方向走了,骑上存在门卫室旁边的那辆旧自行车蹬了出去。
西合院那边的灯还亮着,他骑得快了些,车轮碾过地上一层薄霜的声音在空巷子里脆得清清楚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