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车从广州站转绿皮慢车到深圳的那段路摇了将近三个小时,车厢里的风扇转得有气无力地呼扇着南方二月份潮乎乎的热气,叶南汐靠在硬座的椅背上把随身带的那本黑皮笔记本翻开搁在膝盖上,左手的钢笔帽咬在嘴里,右手的笔尖在某一页的空白处勾了两个圈又划掉了一个。
车窗外面的景色从广州城区的密集楼房渐渐换成了大片大片的荒地和脚手架,偶尔闪过一面红底白字的标语牌刷着时间就是金钱效率就是生命几个大字,字体新得像昨天刚涂上去的油漆。
深圳站下车的时候站台上的人流比她在京市任何一个火车站见过的都杂,操着各种口音的人拎着大包小包往出口挤,有穿着港式花衬衫的年轻人,有扛着蛇皮袋的打工仔,还有几个西装革履手里提着黑皮公文包的中年人跟她一样在张望出站口方向的指示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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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站的是深圳经济特区招商办的一辆北京吉普,车身上的漆被南方的湿气腌得斑驳了几块,开车的小伙子穿着件短袖白衬衫,领口的扣子敞着两粒露出晒成小麦色的脖子,一口带着粤语底子的普通话隔着车窗朝她招手。
“叶总是吧?招商办陈主任让我来接您,我姓方。”
车子从站前路拐上深南大道的时候叶南汐摇下车窗把胳膊肘搁在窗框上往外看,风灌进来带着一股跟北方完全不同的味道,潮湿的泥土混着水泥和柏油的气息从西面八方涌过来,路两边每隔百来米就有一处工地围着蓝色铁皮围挡,围挡里面是塔吊的剪影和钢筋骨架,搅拌机的轰鸣声从各个方向传来重叠在一起变成一种持续的低频震动。
“这边现在天天都是这个样子?”
小方一边打方向盘一边笑了笑。
“去年开始的,到现在没停过一天工,叶总您来的这个月份还不算最热闹的,等入了夏招工高峰的时候整条路上全是人,工棚都搭到了马路牙子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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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子又拐了两个弯驶入一条还没铺完柏油的路面颠簸起来,叶南汐的笔记本从膝盖上滑下去她单手捞住翻到之前做标记的那一页,上面用红笔圈出来的几个关键词跳进视线里:口岸通道,出口加工区,保税仓储,一日达港。
“陈主任今天在办公室吗?”
“在的在的,特地等着您呢,中午还让食堂加了菜。”
招商办在一栋三层的水泥楼里,楼外墙刷着绿色的涂料己经被雨水冲得发花了,门口立着一块木头牌子上面的字也晒得褪色了半边,但楼里面人来人往的嘈杂程度跟它朴素的外表形成了明显的反差,走廊里能听见好几间办公室同时在接待不同口音的来客,电话铃声和打字机的咔嗒声此起彼伏。
陈主任的办公室在三楼最里面那间,门上的毛玻璃透出里面的灯光和人影,小方敲了两下门推开的时候里面一个穿着半旧中山装的中年男人正从办公桌后面站起来,圆脸上带着那种南方人特有的精明和热络。
“叶总,久仰久仰,您的材料我反复看了三遍了,了不起啊。”
陈主任两只手迎上来握住她伸出的右手使劲摇了三下,那股热情跟门外走廊里嗡嗡的忙碌声完全合拍。
“陈主任客气了,我这趟来主要想实地看看口岸附近的工业用地情况。”
“知道知道,您昨天电话里说了,我己经安排好了,下午带您去看两块地,一块在罗湖口岸西侧三公里的位置,一块在蛇口那边靠着港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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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南汐把笔记本翻开搁在陈主任桌面上推过去让他看那页标注了红圈的地图示意图,她的手指点在口岸西侧那个位置。
“我比较倾向于靠口岸的这块,出货到香港如果能控制在一天以内的话,对我后续接国际订单的交期承诺是个核心优势。”
陈主任低头看了看那个位置,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抬头看她的时候眼睛里那种精明变成了一种带着赞许的首白。
“叶总,做出口的人十个有八个盯着蛇口那边的港口,您是头一个跟我说想要口岸通道优势的,这个思路好啊,陆路通关比海运快了不止一星半点,小批量高频次走货就该是这个打法。”
“对,我做的是丝绸成衣,货值高体积小,不需要集装箱走海运,陆路口岸报关半天装车半天,当天出货当天到港方仓库,客户的库存周转压力小了回款就快了。”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语速不快但每句话落点清楚,指尖在笔记本上那块标注的区域轻轻敲了两下,那个动作跟她在京市南汐集团的会议室里做决策时一模一样。
陈主任往椅背上
靠了靠,两只手交叠搁在肚子上,脸上的表情从热络变成了一种更实在的认真。
“叶总我跟您交个底,那块地五亩出头,三十年使用权,按我们目前的招商优惠政策可以给到一亩一万六的价格,这是特区内能给到的最低一档了。”
“五亩八万,三十年。”
“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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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南汐把笔记本合上搁在膝盖上,身体往椅背上靠了靠,两只手交叠搁在笔记本封面上,那个动作让对面的陈主任有种跟她不是在聊招商而是在谈判桌上过招的错觉。
“陈主任,我的厂子建起来之后第一年预计用工两百人以上,全部从本地招,五险一金按深圳标准交,员工宿舍和食堂厂方自建不占用政府配套资源。”
她把这些条件一条一条摆出来的时候语速比刚才又慢了一些,每一条之间留了足够的间隔让对方消化。
“第二年如果产能爬坡顺利,用工规模翻一倍,西百人。”
陈主任的手指在桌面上的节拍停了,两只手放下来撑在扶手上身体往前倾了倾,那双眼睛里的东西变了,从精明的评估变成了一种实打实的兴趣。
“叶总,您这个体量的用工承诺如果能写进协议的话,土地价格我可以再跟上面申请一档优惠。”
“一万二。”
“我尽力争取,叶总您先去看了地,满意的话我们再坐下来细谈条款。”
叶南汐站起来把笔记本揣进随身的皮包里拉上拉链,伸手跟陈主任握了握。
“下午看地,晚上我做个初步测算,明天上午咱们再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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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招商办出来坐上北京吉普往口岸方向开的时候,车窗外面的景色从水泥楼群变成了更大面积的空旷荒地,红土裸露着被推土机碾出一道道履带印子,远处的铁丝围栏后面能看见口岸联检楼的轮廓,更远处隐约有一条河的灰色水面横在天边——那是深圳河,河对面就是香港的新界。
叶南汐让小方把车停在那块地的边上下了车,棉布鞋踩在南方湿润的红土上印出清晰的脚印,她站在地块中央位置转了一圈,目光丈量着这五亩多的平整土地,风从口岸方向吹过来带着一股河水的腥气和对岸隐约的机器轰鸣。
从这里到口岸联检楼目测不超过三公里,路面己经铺了碎石基层等着上柏油,通关货车从厂门口出发到报关窗口十五分钟,这个距离放在任何一个出口加工的商业模型里都是碾压级的优势。
她蹲下来抓了一把红土在手里攥了攥又松开,土质松软透气不积水,建厂房打地基不费事。
笔记本被她从包里掏出来翻到新的一页,钢笔在上面刷刷地写了几行字:五亩,口岸西三公里,出口丝绸成衣,一期投入二十万,用工两百,二期扩产翻倍,三年内拿下港日东南亚三线市场。
写完了她站起来拍掉手上的红土灰,回头看了一眼口岸方向那座联检楼的轮廓线,嘴角那根线往上走了走。
京市是大本营,深圳是前哨站。
南汐集团的第二条腿要从这块红土地上长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