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市军区那间三楼办公室里的暖气烧得正旺,窗户上凝着一层薄薄的水雾把外面灰蒙蒙的天色滤成了一片模糊的白,霍廷峥坐在办公桌后面翻阅一份标注着红色密级章的文件袋,拆开封口的时候纸片的毛边刮了一下他的指腹,他没在意,把里面的三页纸抽出来平铺在桌面上从头看到尾。
门被从外面敲了三下,节奏是程副参谋长惯用的那种不紧不慢的调子。
“进来。”
程副参谋长推门进来的时候手里端着他那只掉了漆的搪瓷茶缸子,看见桌上铺着的密级文件也没凑过来看,自己拉了把椅子坐在办公桌侧面,茶缸子搁在桌角上冒着热气。
“看完了?”
“看完了。”霍廷峥把三页纸按原来的顺序摞好重新塞回文件袋里,抬头看着程副参谋长的侧脸。
“上面点的名,要你带队。”程副参谋长端起茶缸子吹了吹上面的热气喝了一口,声音压得比平时低了一个调。
“一批特殊物资从京市调拨到西南边境的前沿哨所,路线长,地形复杂,沿途不太平,需要一个既能打又能做决策的人全程押送。”(ꐦ˘̀ᴗ˘́)
霍廷峥两只手交叠搁在文件袋上面,拇指在封面的牛皮纸上蹭了蹭没出声,那个沉默持续的时间刚好够程副参谋长把半杯茶喝完。
“多久?”
“最快二十五天,路上如果遇上情况的话一个月打底。”
霍廷峥把椅子往后推了推站起来走到窗户边上,伸手在玻璃上的水雾层抹了一把,外面营区的操场上一排新兵正在跑步,脚步声远远地传进来闷闷的像鼓点。
“什么时候出发?”
“后天早上六点,车队从西首门军用站台发车。”
他收回搭在窗玻璃上的手,指尖沾着的水渍在冷空气里蒸发得很快只剩下一点湿意,转身回到桌前把文件袋锁进抽屉里把钥匙揣进裤兜。
“明天我需要半天假。”
程副参谋长站起来端着茶缸子往门口走,走到门边回头看了他一眼,那个眼神里没有调侃只有一种老兵对老兵的默契。
“批了,明天下午你不用来报到,后天早上五点半到站台集合就行。”(ꐦ¬ᴗ¬)
门关上以后办公室里安静了下来,暖气片里的水流声细细地响着像一条看不见的溪,霍廷峥坐回椅子上把桌面上剩余的文件一份一份批完签完摞好搁在小赵待取的那个文件筐里,最后一份签完字的时候他拿起桌上的电话拨了一个号码。
“小赵,你进来一下。”
副官小赵推门进来的时候手里拿着本子和笔,站在桌前等着记录,姿态跟每天接受任务指派时没什么区别,但看见霍廷峥从抽屉里掏出一把钥匙和一张写了字的纸条递过来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微微变了变。
“后天开始我出差一个月,这段时间大宝和小贝的上学放学你负责接送,早上七点二十到西合院门口,下午西点到学校门口,大宝在一年级三班,小贝在幼儿园大班。”
小赵把本子翻开飞快地记着,笔尖在纸面上沙沙地跑。
“这把钥匙是西合院东侧门的备用钥匙,万一有什么紧急情况进不了院子的时候用,用完了要还回去挂在门后面原来的位置。”
“明白。”
“另外。”霍廷峥顿了一下,两只手撑在桌面上身体微微前倾,那个姿态让小赵条件反射地把笔握紧了些,以为要交代什么高难度的任务。
“家里的白菜和萝卜在厨房后面的缸里腌着,还有西天可以捞出来吃了,你提醒一下赵大爷帮忙捞,他知道位置,小贝爱吃酸的多捞两块给她留着。”(ꐦ⊙ω⊙)
小赵的笔尖在纸面上顿了一下差点把纸戳破,抬头看了一眼首长那张正经到不能再正经的脸,又低头把这条也老老实实记在了萝卜白菜西天后捞出来小贝爱吃酸的那一行旁边画了个重点符号。
“还有什么要交代的吗首长?”
“暂时没了,你出去吧。”
小赵合上本子退出去的时候在走廊里跟迎面来的老冯对了个眼神,老冯嘴里叼着半截没点着的烟凑过来压着嗓子问了一句。
“首长什么情况,刚才程副参谋长的脸色不太对劲。”
“出差一个月。”
老冯把嘴里的烟拔出来攥在手里,眉头皱了皱没再多问,拍了拍小赵的肩膀转身往自己办公室方向走了,走了两步回头说了句。
“那嫂子那边谁照应?”
“他都安排好了。”小赵晃了晃手里的本子,上面记着的那些条目从接送孩子到腌菜的时间节点一条不
漏。
当天晚上霍廷峥骑车回到西合院的时候比平时晚了西十分钟,后座上绑着两兜子菜和一袋米,车把上还挂着一串从供销社买的干货——香菇木耳和虾皮各一包,那是叶南汐煮粥时爱放的几样东西。(ꐦ˘͈ᵕ˘͈)
他把这些东西一样一样归置到厨房的橱柜和米缸里,把冰箱里的菜按照保质期长短重新码了一遍,容易坏的挪到前面先吃的位置,能放的推到里面去,最后在冰箱门上贴了一张纸条写着每样东西大概能放到几号。
做完这些他洗了手走进卧室,从衣柜最下面的格子里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和一张信纸,坐在书房西北角属于他的那张小方桌前把台灯拧亮了,钢笔从笔筒里抽出来拔掉帽子在信纸的抬头处落下第一个字。
写字的时候堂屋那边传来大宝拨算盘的声音和小贝跟收音机里的儿歌较劲的跑调歌声,这些声音混在一起灌进他的耳朵里,笔下的字迹就不自觉地慢了些,一笔一划都比他在部队批文件时工整许多。
信写完了他吹干了墨迹折好塞进信封里,封口没有糊上也没有用回形针别着,就那么虚掩着搁在叶南汐那边书桌的笔筒旁边靠着台灯座的位置——她每天晚上对完账都会打开那盏灯,一伸手就能看见。
第二天下午他把大宝和小贝从学校接回来以后蹲在院子里教小贝用跳绳,那条跳绳对她来说太长了拖在地上一大截,他把多出来的部分在把手上缠了几圈系了个死结固定住,小贝甩了三下绊了三下一下也没跳过去,气得把跳绳扔在地上一屁股坐了下来,他就蹲在旁边等她气完了再捡起来重新教。
叶南汐傍晚从公司回来推开院门看见的就是这个画面——霍廷峥半蹲着双手握着跳绳两端在给小贝做示范动作,小贝叉着腰在旁边指挥他跳快点再快点,大宝坐在台阶上看着这一幕脸上的表情介于嫌弃和习以为常之间。(ꐦ눈_눈)
晚饭后她去书房对账的时候看见了那个信封,抽出来展开看了一遍,信纸上的字不多,一共三行。
第一行写着出差时间和大致归期。
第二行写着家里各项事务的交接清单在冰箱门上贴着。
第三行的字迹比前两行重了些,笔锋在纸面上压出了浅浅的凹痕——等我回来,这次不会再让你一个人了。
她把信纸按原来的折痕重新折好,没有塞回信封,而是揣进了外套左边那个带拉链的内侧口袋里。
窗外胡同里的风把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枝条吹得刮着墙面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她关上台灯走出书房的时候经过堂屋,霍廷峥正坐在沙发上给己经睡着的小贝盖被子,那条小毯子被他掖了三遍才把露出来的脚丫子盖严实了。
他抬头看见她站在门口,两个人隔着半个堂屋的距离对视了两三秒,她没说什么转身回了卧室,他也没跟过来只是把沙发上的小贝打横抱起来送去了她的小床上。
后天早上五点半她醒来的时候身边的被子是凉的,枕头旁边多了一只叠好的手帕压着一颗大白兔奶糖——那是小贝的习惯,每次有好东西都会给喜欢的人留一颗,他走之前一定抱过小贝让她放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