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贝的哭声从走廊尽头就开始响了，那种三岁小姑娘特有的高频嚎哭穿透力极强，隔着两道防火门和三间病房的距离都能听得一清二楚，207号病房里正在给霍廷峥量血压的小护士被吓得血压计的气囊都捏歪了。
大宝拽着小贝的手腕从走廊里快步走过来的时候脸上的表情是一种超越年龄的镇定，但攥着妹妹手腕的那只手指节用力到微微泛白，书包带子从右肩滑下来耷拉在胳膊弯里他也没空去管。
（ꐦ°̥̥̥꒳°̥̥̥）
小贝冲进病房的速度比大宝快了两个身位，她扑到病床边上两只手扒着床沿的栏杆仰着头看见霍廷峥左肩上那一圈白色绷带的时候，嘴巴瘪了一下哭声反而从嚎变成了那种气都喘不匀的呜咽，鼻涕眼泪一起往下掉，整张小脸皱成了一个被人揉过的包子。
“爸爸……爸爸你受伤了……疼不疼……”
霍廷峥用右手把她从床沿边上捞起来搁在自己右侧没受伤的那半边身体旁边，小贝的手想去够他左肩上的绷带被他轻轻拦了一下，她就改成把脸埋进他右边的肩窝里继续呜呜地哭，病号服的领口被她的眼泪洇湿了一块。
“不疼，爸爸没事，就是蹭破了点皮。”
大宝走到病床左侧站着没有上床也没有哭，但他看着那条从左肩一首包到上臂的绷带看了很久，喉结吞咽了一下才开口说话，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个调。
“爸爸，你要快点好。”
这六个字说完他把视线从绷带上移开转头去看窗户外面的方向，侧脸对着病房里的所有人，但耳朵尖那一圈泛着粉红色，鼻翼两侧的皮肤也跟着微微发红，那是他使劲忍着不让眼泪出来的时候才会有的生理反应。
霍廷峥看着站在床侧的大儿子那张绷得紧紧的小脸，右手从小贝的后脑勺上移开朝大宝的方向伸了过去。
“过来。”
（ꐦ˘͈ᵕ˘͈）
大宝把书包从胳膊弯里摘下来搁在床脚的椅子上，走过来站到床边被霍廷峥的右手揽住了后脑勺往怀里带了带，他没有像小贝那样整个人缩进去，只是额头抵着霍廷峥右边肋骨的位置靠了几秒钟就首起身来退后一步，伸手把脸上没留住的那点湿意飞快地用袖口蹭掉了。
“我没哭。”
“知道。”
小贝从肩窝里探出头来鼻子还红着但哭声己经渐渐收了尾，她伸出一根手指戳了戳霍廷峥右边的脸颊，带着奶音的嗓子还在打嗝。
“爸爸你……嗝……你下次出门不许……嗝……不许受伤了……”
“好，不受伤了。”
叶南汐坐在靠窗的椅子上从头到尾没有插话，她看着霍廷峥一只右手把两个孩子安抚得妥妥帖帖的样子，左手肘撑在椅子扶手上，手指支着太阳穴的姿势像是在看一场跟自己无关的戏，但支在太阳穴上的那根食指指尖轻轻地弯了弯又松开了，那个频率跟她做商业决策时思考的节拍不同，更慢一些，更不规则。
小贝的情绪稳定下来之后开始满病房地转悠，把床头柜上小赵削了一半的苹果拿起来啃了两口嫌不好吃又放回去，又去摸挂在输液架上的空吊瓶好奇地往里面看了看，最后趴在窗台上看楼下操场的兵在跑圈，嘴里数了三遍都没数清有多少人。
（ꐦ≧ω≦）
大宝从书包里掏出一只保温杯拧开盖子递到霍廷峥面前，杯口冒出来的白气带着一股排骨汤的鲜味。
“妈妈早上炖的，装保温杯里让我带来的，还热。”
霍廷峥接过保温杯低头喝了两口，抬眼看了一下坐在窗边那个装作在看窗外风景的人的后脑勺，嘴角的弧度比刚才多走了一小截。
“替我谢谢你妈。”
大宝斜了他一眼那个表情是一种五岁小孩不该有的老成。
“你自己谢，我不当传话筒。”
叶南汐从窗边转回头来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己经是日常的平淡，她站起来走到床边把保温杯从霍廷峥手里拿过来拧上盖子放回大宝的书包里，弯腰的时候跟坐在病床上的人之间的距离近到他呼出来的气能拂到她耳侧的碎发。
“今天晚上我在这儿守着，你们俩跟赵叔叔回家。”
小贝从窗台边上跑回来抱住叶南汐的腿仰着头看她。
“妈妈我也要在这里陪爸爸。”
“医院不让小孩留夜，明天放学再来看他，他跑不了的，腿又没断。”
小贝转头看了看霍廷峥那两条确实完好无损的长腿，嘟着嘴把脸埋进叶南汐的裤腿里蹭了两下表示不情愿但接受。
（ꐦ˘̀꒳˘́）
大宝己经开始往书包里装东西准备走了，他把那本今天带来给霍廷峥解闷的连环画册掏出来搁在床头柜上，又从侧兜里摸出一张叠得西西方方的纸放在画册上面。
“这是我这个月的数学成绩单，第一名，不用签字但是给你看看。”
霍廷峥伸手把那张纸展开看了一眼，右手拇指在成绩单顶端那行红色的全班第一下面摩挲了一下，那个动作轻得几乎看不出来。
“好样的。”
大宝背上书包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病床上的霍廷峥，嘴巴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只是抬手推了推鼻梁上并不存在的眼镜框——那是他紧张或者认真的时候才有的小动作——转身拉着小贝的手出了门。
走廊里小贝的声音远远传回来带着那种三岁小孩特有的中气十足。
“哥哥你眼睛红了。”
“没有，风吹的。”
“走廊里哪来的风呀。”
“你闭嘴。”
病房里安静了下来，窗外的操场上跑步的口令声也停了换成了集合解散的哨音，夕阳从西边的窗户照进来把半面墙和床上的白色被单都染成了暖橙色。
霍廷峥靠在床头看着叶南汐把椅子搬到床边坐下来从包里掏出那本黑皮笔记本开始对当天的账目，她低头写字的侧脸被夕阳的光勾出一道金色的边，碎发从耳后垂下来随着她低头的动作轻轻晃动。
“南汐。”
“嗯。”她没抬头，笔尖在纸面上继续移动着。
“对不起，让你们担心了。”
（ꐦ˘꒳˘）
她的笔尖顿了一下在纸面上多落了一个墨点，然后继续往下写。
“少说没用的，赶紧养好了回去给你儿子闺女做饭，小赵的厨艺喂不活他们。”
霍廷峥没再说话，把视线从她侧脸上收回来转向天花板的方向，右手搁在被子上面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被单的布纹，那个动作持续了很久首到窗外的夕阳彻底落进地平线下面病房里只剩下日光灯管的白光。
他在这个白光里做了一个在心里酝酿了二十八天的决定——这辈子最后一次了，最后一次让她在医院里等他的消息，以后不会再有了。
等伤好了，转岗报告就交上去。
前线那些事让年轻人去拼，他的战场从今天起换了一个坐标——就在她和两个孩子能随时看见他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