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圳西月的空气又热又潮，从蛇口码头方向吹过来的海风裹着一股咸腥味钻进出租车半开的车窗里扑在叶南汐的脸侧，她伸手把窗户摇上去只留了一条缝，低头翻开膝盖上那份从京市带过来的文件夹看最后一页的项目概况。
口岸商业综合体开发项目，占地十万平方米，涵盖商业零售区、写字楼、酒店配套及地下停车场，计划总投资不低于一千五百万元，开发周期三十六个月，底价八百万。
（ꐦ˘̀꒳˘́）
出租车停在特区政府办公楼门口的时候她合上文件夹把它塞回公文包里，付了车钱下车站在烈日底下眯着眼看了一眼这栋五层高的白色办公楼——外墙刷得雪白但墙根有几处己经被南方的梅雨季泡出了浅灰色的水渍，楼前的空地上停着三辆挂着粤港两地牌照的黑色轿车和一辆政府公务用的吉普。
三辆港牌车。
她在心里默默记了一笔。
招商局在三楼，走廊里的风扇呼啦呼啦转着但风力弱得只能把墙上贴着的几张招商海报的边角吹得轻轻翘起来，叶南汐顺着门牌号找到招商二科的办公室推门进去的时候里面坐着一个三十五六岁的男人正对着桌上的电话机说着什么，看见她进来冲她点了点头比了个稍等的手势。
她在靠门口的沙发上坐下来，把公文包搁在膝盖上，目光不动声色地扫了一圈这间办公室——墙上挂着特区五年规划的示意图，书架上堆着各种项目批文和红头文件，桌角压着一沓名片，最上面那张印着繁体字和英文。
电话挂了，那个男人站起来绕过办公桌朝她走过来伸出手。
“叶总吧？我是招商二科的王建军，电话里聊过的。”
“王主任，叨扰了。”
（ꐦ⊙ᴗ⊙）
叶南汐站起来跟他握了握手，王建军的手心有点汗但握手的力度干脆不拖泥带水，是个办实事的人。
“坐坐坐，喝茶还是喝水？”
“水就行，王主任我首说了，项目概况我在京市己经研究过了，今天过来主要想了解两个问题。”
王建军给她倒了杯凉白开放在茶几上，自己拉了把椅子坐到沙发对面，那个坐姿前倾着上身两肘撑在膝盖上，是一种准备认真聊正事的姿态。
“叶总请说。”
“第一，目前正式递交了竞标意向书的有几家？什么背景？”
王建军伸出一只手五指张开又收回去两根。
“五家，三家港资两家国营建筑公司，你们南汐是第六家，也是唯一一家内地民营。”
叶南汐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放回茶几上，手指在杯壁上轻轻划过留下一道水痕。
“三家港资分别是？”
“恒基建设、嘉禾地产、还有一家叫陈氏发展的，老板姓陈在港岛做建筑起家的，规模最大，传闻带着两千万现金来的。”
（ꐦ눈ᴗ눈）
两千万。
这个数字在她脑子里弹了一下但没有引起慌张——资本量级的差距是客观存在的事实，但招标不是比谁钱多的游戏，至少在特区政府的逻辑里不是。
“第二个问题，评审标准是什么？纯价格导向还是综合评议？”
王建军往椅背上靠了靠，那个动作让他整个人的姿态从公事公办变成了一种半正式的坦诚。
“叶总，这个问题我只能告诉你评审委员会的构成——招商局两票，规划局一票，财政局一票，市领导一票，总共五票三票通过。”
他顿了一下压低了声音但没有刻意做出神秘兮兮的表情。
“价格是一个维度，但不是唯一的维度。”
“什么是其他维度？”
“就业、税收、运营的持续性、对周边区域的带动效应。”
王建军站起来走到墙上那张特区规划图前面用手指点了点口岸那个位置。
“叶总你看这个位置，三面被居民区和工业区包围，北边连着罗湖口岸每天几万人的过境客流，政府把这块地拿出来做商业综合体不是为了卖楼赚一笔快钱的。”
（ꐦ˘̀ᴗ˘́）
他转过身看着她，那双眼睛里的意思己经很明白了。
“是为了让这个区域活起来，让周围的居民和工人有地方消费，让口岸过来的旅客有理由多停留几个小时，把过境客流转化成消费力，这才是这个项目的核心诉求。”
叶南汐坐在沙发上两手搁在公文包上面，食指无意识地在包面的皮革上敲了两下，嘴角那条线往上扬了一个极小的弧度。
“王主任，你这番话是对每个来咨询的企业都
说，还是只对我说？”
王建军笑了一下，那个笑里有一种被人看穿了小心思但并不恼怒的坦然。
“每家都说，但不是每家都听得进去。”
他走回来坐下把声音又压低了半个调子。
“港资那几家我接触过了，他们的思路很简单——拿地、建楼、卖掉、走人。”
“国营那两家呢？”
“国营的背景硬但动作慢，写个可研报告要盖十二个章走三个月的流程，等他们方案递上来黄花菜都凉了。”
（ꐦ≧ω≦）
叶南汐站起来把公文包挎在臂弯里，朝王建军伸出手。
“王主任，多谢今天的实话。”
“叶总客气了，我就一个建议。”
他握住她的手捏了一下松开。
“方案里把运营规划写厚一点，把招商意向写实一点，让评审委员会看到这个项目建完之后不是一座空楼。”
叶南汐点了点头转身往门口走，手搭上门把手的时候回头看了他一眼。
“王主任，三年之内满租，这个承诺我敢白纸黑字写进合同里。”
王建军愣了愣，那个表情像是在评估这句话的含金量到底有多高，但他最终什么都没再说只是朝她点了点头。
走出特区政府大楼的时候正午的阳光把水泥地面晒得发烫，热气从脚底往上蒸把她额角的碎发都烘出了一层薄汗，她站在台阶上把公文包换到另一只手上，目光越过停车场那三辆港牌轿车看向远处正在施工的口岸方向——吊塔的铁臂在天际线上缓慢旋转，那片还是工地的土地将来会变成十万平米的商业综合体。
而她要做的不只是把它建起来，是让它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