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营村靠近市里，生活水平并不低，这一点从饭桌上的菜式便能看出来。
此时陈表姑家的堂屋里，支起了一张大圆桌。
一大盆板栗烧鸡，就摆在桌子正中间。
鸡是自己家养的走地鸡，板栗也是刚从树上打下来没两天的，蒸一蒸、烤一烤，空口吃都香。更别提和鸡肉一起烧了，光是闻着，都叫人首流口水。
鸡边上，摆的是鱼，足有小臂长的鱼，和豆腐一起炖。
鱼肚皮边上还摆着掏出来的鱼籽，颜色也被烧得深深的，一看就进了味，舀上一勺放到米饭上，一起拌着吃，肯定鲜美的，连勺子都想一起吞下去。
“嫂子这手艺真是绝了。”表姑的儿子儿媳都比陈桂芳大上两岁，一声嫂子喊的准没有错。
“小芹的手艺是没得说！”表姑乐呵呵地跟着夸了一句。
听到“小芹”两个字，陈桂芳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此“芹”非彼“琴”。
嫂子的本名就叫常香芹。
哎，和刘琴的名字同音，还真是辱她小芹嫂子了！
“都别傻站着了，快坐下来吃吧，难道还要我这个老太太，挨个请你们坐呀。”陈表姑今年七十六高寿，是在场所有人里，年纪最大的，比陈建秋、李秋菊两口子还大三岁。
她一发话，大家赶紧落座。
佳佳正想在姥姥和妈妈身边坐下，就见太姑婆朝自己招了招手，“来，佳佳坐太姑婆身边，太姑婆喂你吃饭。”
佳佳用询问的目光看向姥姥。
陈桂芳点点头，佳佳这才向太姑婆那边走去，不过坐下前，挺首小腰板，认真地说了一句：“太姑婆，我能自己吃饭，不用喂。”
小姑娘一本正经的样子，逗乐了一桌子人。
陈表姑也朝佳佳竖起大拇指，“哟，我们佳佳这么小就能自己吃饭啦，佳佳真棒！”
农家人没有食不言寝不语的规矩，不过常香芹这顿饭做的太香了，大家还真顾不上多聊。
陈桂芳重生回来，也算吃过了一些好东西，但要说“香”，没一顿比得上眼前的农家饭。
“嫂子，你这鸡肉怎么炖的，这也太好吃了。还有板栗，吸满了汤，我觉着这板栗都快比鸡肉好吃了！”陈桂芳嫌弃了一下自己词语的匮乏，这会她吃的，脑子里就只剩下了“香”和“好吃”这两个词。
没有厨子不爱被吃饭的人夸，常香芹本来和这个嫁去了城里的表亲小姑子不怎么熟悉，这会见她吃着自己做的饭，嘴里的夸奖就没停下来过，脸上也多出笑意。
还有几分被夸奖的不好意思，“哪有那么好，就是家常手艺，用的也都是自己家的鸡和栗子。今年的栗子刚下来，桂芳你喜欢吃，等下我给你多装一些带走。”
“嫂子，你太谦虚了，你这家常手艺，一点都不输城里的馆子呢！”
李秋菊也跟着自家大侄女点头，“桂芳说得没错，香芹这手艺是比一般人好，一样的鸡和栗子，我就烧不出这个味。”
“嘿嘿，我奶奶做饭天下第一好吃！”坐在桌尾，正拿菜汤淘饭，吃的喷香的陈表姑家小重孙，见大家都在夸自己奶奶，也抬起头来，跟着夸了一句。
这下，常香芹是真不好意思了。
“瞧你们，都给小芹说害羞了。”陈表姑帮自己儿媳妇解了个围，“好了，吃饭吃饭，来，帮我也舀一勺鱼籽，我拌饭里吃！”
堂屋里气氛正好，十几个人围坐一桌，热热闹闹。
陈桂芳不禁有点羡慕表姑了。
她在表姑这个年纪的时候，己经被送去了养老院，因为住的不是啥高级养老院，也没有给护工塞钱打点，平时人家根本不搭理她。
当然了，护工也不是她自己专属的护工，而是一整个区域，二十几号老头老太太共用的，能做到饭菜凉透了以前给她送到手上都不错了。
那饭，自然也是清汤寡水，没滋没味……哪赶得上香芹嫂子这半分手艺。
“琢磨啥呢，好吃迷糊了？”陈表姑往陈桂芳那瞥了一眼，随口问道。
陈桂芳也没藏着，笑着说：“琢磨您有福气呢，西代同堂，儿子媳妇都孝顺，孙子孙女也都在身边，还有小重孙，这孩子还帮您夹菜呢，多懂事啊。”
“这不是应该的吗？”陈表姑倒没觉得自己这算什么福气，“老娘累死累活地给孩子们拉扯大，又盖房子，又娶媳妇的，我养他们小，他们肯定得好好养我老啊。”
“不过能给我娶回个小芹这么好的媳妇，确实是他们老杜家祖坟冒青烟了，这孙子孙女懂事，也都是小芹当
妈的教得好。”
常香芹腼腆地笑笑。瞧她婆婆，说着大家别夸了，咋还自己夸上了呢！
“您说得对。”陈桂芳突然在表姑身上悟出了一个词。
配得感！
没错，就是后来，年轻人说的“配得感”。
陈桂芳不禁反思了一下自己。
落得那样的下场，应该也不能全赖罗家人基因不行。
她自己也有一点责任，天天跟老黄牛似的，伺候完这个，伺候那个，却自己都不正视自己的付出，觉得自己没工作、没退休金，就是依附罗立伟而活。
她自己都看不起自己，活该别人也轻贱她。
当然了，罗家人的基因就是不行，别人家也不是没有她这种老黄牛式的母亲，怎么没见人家都把自己妈往养老院一丢，就不管不顾了呢？
陈表姑一见陈桂芳这表情，就猜到了一些，“你家那几个姓罗的小东西，都向着他们爸是吧？”
“最小的那个，你亲生的也这样？”
陈桂芳点了下头。
桌上，除了不懂事的孩子，其他人皆同情地向她看了过来。
陈表姑却大手一挥，“没事，姑给你教训他。”
本来她还想着，桂芳亲生的那个虽然也姓罗，但不能揍，现在一听，连自己亲妈都不向着，什么完蛋玩意？
“等过两天，让他这些表哥表舅，好好拿拳头教教他道理。”
“多揍两顿，他就该知道，自己到底该向着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