谷中群豪听到莽牯朱蛤四字,无不色变,朝声音传来处望去。
牯牯呱呱之声不绝于耳,却始终不见朱蛤现身。
有人小声议论起来。
“莽牯朱蛤向来神出鬼没,寻常人想见一面都难,今日怎会主动现身?”
众人想起钟万仇正是此道行家,目光不约而同向他望去。
这一望才发现,钟万仇早已不见踪影。
原来他自从听到莽牯朱蛤叫声后,心中狂喜难抑。
他半生心血,全是为了捉住这只天下第一蛤蟆。
当下再不与段正淳纠缠,转身狂奔去取捕蛤器具。
他定居万仇谷,豢养无数毒蛇,本就是为了引嗜吃毒物的莽牯朱蛤前来。
后来又费尽心力驯养闪电貂,也是为此。
方才闪电貂吱吱乱叫,终于将这万毒之王给赚了过来。
忽听得草丛中嘶嘶之声大作,毒蛇、毒蝎、蜈蚣,诸般毒物疯了似的蜂拥而出。
尚未爬出几步,一团殷红毒雾从后方涌至,霎时间将它们尽数吞没。
风吹雾散,遍地毒虫已然僵毙。
啪嗒,啪嗒,两声轻响。
草丛内跃出一只小蛤蟆,长不逾两寸,全身殷红如血,两只眼睛闪闪放着金光。
它嘴一张,颈下薄皮震动,便是一声激昂如牛鸣般的吼叫。
若非亲眼所见,众人说什么也不会相信,这小小的癞蛤蟆,竟能发出如此巨响。
“这就是莽牯朱蛤吗?”
马五德颤声问道。
却无人理他。
只见那小蛤蟆跳至一条青蛇旁,如吸面条一般,将其嗖地吸入嘴中。
随后又尝了两口蜈蚣,似乎味道不佳,竟呸地一声,吐了出来。
见到此情此景,无需解释,人人都知此物定是莽牯朱蛤无疑。
谢不若听到朱蛤的声音,自是欣喜不已,恨不得回头一口将它吞下。
只可惜他正与段延庆比拼内力到了紧要当口,实在是无暇回头。
莽牯朱蛤蛙眼一瞪,瞧见了不远处的闪电貂。
它本就是为了这只小老鼠而来,一见对方那鼓鼓的腮腺,便知毒性不凡,是上好的食材。
莽牯朱蛤眼中闪过贪婪之色,长长舌头伸出来,在嘴边一舔,随即一蹦一跳,朝闪电貂扑去。
闪电貂向来鼠胆极小,吓得吱的一声,丢下主人,霎时间跑得没影。
钟灵自幼听父亲说过万毒之王的厉害,也不甘示弱,拔腿就跑。
莽牯朱蛤想要追击,奈何蛤蟆腿短,竟是追之不上。
群豪见它蹦跶乱跳,个个吓得魂不附体,生怕被这癞疙宝毒死,哗啦一声,纷纷后退。
莽牯朱蛤最喜欢以别人的恐惧为快乐,见到此景,仰天呱呱呱连笑三声。
它转眼四顾,忽然发现场中居然有人敢不避它的锋芒。
棋盘两侧,段延庆与谢不若正比拼内力,双方坐在原地,无法移动。
华赫艮与段誉则被封住了穴道,想跑也跑不掉。
莽牯朱蛤可分不清这许多,咕咕呱呱一声怒吼,身子猛地鼓胀起来。
随即一口毒雾喷出,直朝棋盘方向如浪涌去。
其势之快,远胜之前毒杀群虫之时。
谢不若距它最近,首当其冲,瞬间便被淹没在红雾中。
保定帝等人万没料到这雾来得如此之快,想要出手,已然不及。
刀白凤更是脑中一片空白,身子一晃,险些晕厥。
却见段延庆左手大袖左右一挥,两股真气劈出,将漫天毒雾从中截开,留出中间一片空地。
他与段誉等人身在当中,丝毫不为毒雾所侵。
然而,被劈开的毒雾顺着风势四散开来,直逼周遭群豪。
众人惊呼连连,纷纷后退。
保定帝仗着一身精湛修为,挥掌吐劲,便挡开了身前毒雾。
那些功力浅薄之人,只能狼狈躲避。
马五德和迦叶大师正在其中。
两人正要抽身后退,背心传来一股柔劲,不由自主向前跌撞数步,扑入雾中。
不过吸了一两口毒雾,立时七窍流血,呼吸艰难,挣扎数下,便扑通栽倒,气绝身亡。
群雄见此惨状,无不魂飞魄散。
众人心中都想,这二人只是稍微沾上一点毒雾,便已横死当场。
那谢不若深陷浓雾中,纵有化毒妙法,怕也是凶多吉少。
谢不若已不是第一次接触朱蛤毒雾。
相较于上一次的残雾,这一次的毒素显然猛烈得多。
毒雾钻入口鼻后,浑身上下好似火炙刀剜。
谢不若立刻催动易筋经法门,存想化毒。
一时间,五脏六腑如被烈火灼烧,苦不堪言,手臂也微微颤抖起来。
段延庆察觉到他内劲的异状,不禁冷笑。
“小子,我还真当你百毒不侵,果然还是抵挡不住这万毒之王。”
他见良机可乘,当即加催内力,准备将其长剑震脱。
谢不若手中长剑挡不住对方力道,缓缓向上扬起。
群豪虽看不清毒雾里的谢不若,但望见半空长剑节节抬高,知他已渐渐支撑不住。
众人见此情景,丝毫不以为奇,反倒觉得如此才是正常。
所有人都暗想,若换了自己在毒雾中,别说以力相抗,此刻多半早被毒得只剩一滩脓血。
就在长剑抬至肩头之际,谢不若手臂突然止住了颤抖,长剑也随之定在半空,再也不动分毫。
那口剑仿佛变成了生了根的磐石,天然就该在那里。
无论风吹雨打,还是岁月侵蚀,都不能动其分毫。
段延庆自然也不能。
他见此异景,心头一怔,正要再运玄功。
陡然间,只觉对方剑上传来一股巨力,层层叠加,向下压来。
势道之猛,力道之强,竟是前所未有。
哐啷一声!
他的铁杖竟被一压到底,砸在青石之上,替谢不若在棋盘上落下一子。
风吹雾散。
谢不若除了双眼微红外,竟一如平常,毫发无损。
他看向段延庆,开口道:“轮到你了!”
段誉望着棋盘,喜形于色:“不必了,我们赢了!”
段延庆斗力输了一筹,棋面上也再居劣势,又惊又怒。
他细看棋盘,瞧出一处细微破绽。
“我还有劫材未尽,未必便是你赢!”
与段延庆一同惊怒的,还有莽牯朱蛤。
它见有人居然不怕自己剧毒,顿觉尊严受辱,气得呱呱乱叫。
猛吸一口气,要再喷一口毒雾,送众人归西。
段延庆哪容它再去相助谢不若,铁杖遥遥一点,要用一阳指要将其置于死地。
谢不若记着闪电貂前车之鉴,岂会让他得手,挥剑便刺。
一剑一杖,隔桌一点,身形各自微晃。
接下来便是剑杖相斗。
段延庆一阳指化在铁杖上,招式正大,沛然浑厚。
谢不若长剑挥洒。
忽而大韦陀杵,刚猛雄沉,威势惊人,忽而逍遥派的剑法,虚虚实实,灵动百变。
群豪瞧得眼花缭乱,只觉这场交手精彩纷呈。
莽牯朱蛤可瞧不懂这些,咕咕呱呱喷出毒雾,加入战局。
段延庆大袖急挥,将那毒雾拨向一旁。
谢不若则人在雾中,借着毒力加持,剑上劲力更上一层楼。
两人隔桌对坐,相斗范围不过数尺,剑风呼啸,嗡嗡作响。
杖沉剑轻,两者相碰,本对段延庆有利。
可此刻谢不若借毒催劲,使出大韦陀杵,劲力雄浑如金刚破魔,势不可挡。
叮叮当当,连拆数招,段延庆只觉手臂发麻,更有一股炙热内劲顺着铁杖窜入掌心。
朱蛤见接连两度毒雾都无法伤敌,心中大惊,正想再次发难。
倏忽之间,周遭空气陡然一热,一股微不可见的气流袭来。
朱蛤身为毒物,天性机敏,蛙腿一跳,躲过来袭。
却见方才所趴之处,留下一道微微焦痕。
朱蛤蛙眼一扫,不见偷袭之人。
而此刻谢不若与段延庆打得正欢,显然并非二人所为。
它号称万毒之王,今日毒雾连连失效,又莫名遭了暗算,已然心生怯意。
就在此时,急促的脚步声自远而近。
一个头戴古怪鸟嘴面具、手持网兜的人疾扑而来。
莽牯朱蛤已失战心,蛙腿一跳,钻入草丛,瞬间不见踪影。
钟万仇追之不及,网兜落地,顿足大哭。
毒雾散尽,场上局势已然大变。
谢不若剑势沉猛绝伦,段延庆渐感不支。
当的一声巨响。
一根铁杖竟被磕飞出去。
段延庆处变不惊,另一只铁杖挥刺而来。
谢不若挺剑相迎。
哪知,他此刻内力暴涨,手中宝剑承受不住韦陀杵巨力,哐当一
声,断成三截。
段、谢二人都没料到有此奇变。
谢不若心念电转。
打算趁现在毒力未消、功力正盛时,施展金刚不坏体中的捧腹弥勒相,硬接对方一击铁杖。
不料段延庆手腕一转,铁杖并未刺向谢不若,反倒重重落在棋盘上,砸出一个浅坑。
盘上棋局,竟真成了三劫连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