枯荣原以谢不若会扭捏作态，来个三辞三让。
没想到对方答应得如此干脆，倒叫他有些意外。
枯荣心中暗道：“此人虽是功利之徒，倒也并非故作清高，内藏阴私的伪君子。伪善之人藏奸于心最是难防。只是此人真心本性究竟如何，还得用禅功试上一试。”
黄眉僧知道天龙寺接下来要传谢不若独门绝技，自己作为外客，留此不妥。
当即双手合十，对着枯荣等众僧行了一礼，离开了牟尼堂。
段正淳也起身去忙别的事情。
枯荣忽又问：“玄悲大师通知到了？”
段正淳道：“高侯爷飞鸽传书说已遇到玄悲大师，两人正赶往天龙寺，想来大轮明王来此之前便能赶到。”
枯荣点了点头，挥手示意他退下
堂内只剩一众高僧与谢不若。
本因迈步上前，对谢不若道：
“一阳指为六脉神剑根基，你虽已摸到了边，毕竟还未入门。我先传你一阳指的总诀。”
谢不若大喜：“多谢方丈指点。”
“本因。”枯荣威严的声音响起。
本因脚步一顿，转过身来，双手合十。
“弟子在。”
“你的商阳剑如今练到何等境地？”
“回师叔的话，弟子剑气已成，想来这路剑法已快练成了。”
“很好，那么一个时辰后，可能练成？”
“决计不能。”
“今日呢？”
“恐怕也未必能成。”
说这话时，本因额头已经冒汗。
牟尼堂内，霎时间寂然无声。
只有远处隐约传来寺内僧人早课的念经声。
谢不若瞧在眼里，心道：“枯荣老秃是会压力人的，瞧把方丈吓的。”
枯荣忽然拇指向后一伸。
嗤的一声轻响。
殿中系着佛帐的绳索应声而断，整帷幔哗啦一声坠落地面。
出指，断索，幕落，不过弹指一瞬。
堂中众僧齐齐低呼，语带欣喜。
“恭喜师叔已练成少商剑法。”
半枯半荣的脸上没有半分喜色，语气更是冷淡。
“不过练成一脉剑气，何喜之有？”
“若单凭一脉剑气就能抵挡大轮明王，我等又何苦费心劳力，苦修六人合璧的剑阵。”
这话如一盆冷水浇头。
四本顿时哑然，尽数低下头来。
枯荣说道：“本因，你平日要忙于俗务，难免疏于修炼，好好练商阳剑法吧。他的一阳指由我亲授。不若，你坐到我身旁来。”
四人皆是微微一怔。
他们素知枯荣师叔几十年来，只参枯禅，从不授业传艺。
就连四本都未曾得此福缘，受他指点。
本因心思玲珑，想着枯荣亲自传功，固然是为了护寺守经，却未必没有别的想法。
他心念一动已猜到几分。
“莫非师叔要用禅功试他心性？枯荣禅功非同小可，小子内功底子虽不错，可为人极为功利，怕是抵挡不住，要吃些苦头了。”
谢不若听说枯荣亲自教他，那还有什么说的，抱着自己的蒲团飞快坐到旁边。
枯荣转身说道：“你把头伸来。”
头顶乃是人身要害，若对旁人谢不若还有些戒心。
但枯荣武功胜他太多，真要不利于他，早死十次了。
想起保定帝当时学六脉神剑时，是需要假装出家为僧。
枯荣叫他伸头，定然是要替自己剃度出家。
谢不若心中颇为不愿。
但想到绝世神功就在眼前，哪有不学的道理。
自己用一颗光头来换，甚至连理发费都不用付，可以说是稳赚不赔。
算了！
天气马上热起来，剃个光头也凉快，反正都是假出家。
他脖子一梗，慷慨就义般脑袋伸了过去。
却听枯荣说道：“你与正明不同。他早已一心向佛，出家为僧，入我寺来倒也无妨。”
“我与你相处时间不长，却也能看出你贪嗔痴三毒甚重，尘缘未了。若剃度为僧，日后犯了清规戒律，与我寺名声大大有损。”
“你当初在武库中选了杀生头陀的狼牙棒，或许冥冥之中自有缘法。便先做个头陀修行一番吧。”
谢不若算是听懂了。
枯荣的意思很明白。
不是谁都配当和尚的，尤其是这天龙寺的和尚。
谢不若听在
耳中，有些不大服气。
但想到自己一头青丝得保，也就大度地不与枯荣计较了。
枯荣抬手按住谢不若头顶，口中念词以作加持。
“唵嘛呢叭咪吽。”
念完之后，谢不若微微抬头。
却见枯荣小小眼睛猛然睁大。
手上一股真气，自百会穴灌入。
霎时之间，生灭二气入体。
脑中忽然浮现出重重幻象，佛门六字真言似变成六个金字环绕身周不止。
花瓣纷飞，一枯一荣的婆罗双树浮现眼前。
但凡修炼内功之人，修为练至高深，便易受到幻境滋扰。
有人在练功时，感觉身上鼓胀如球，似要爆炸，体内真气难以宣泄。
有的人则耳畔凭空焦雷滚滚，外界却一片寂静。
更有甚者，体内真气似万马奔腾，如身在烘炉烈火之中、或万丈冰川之下。
种种异象纷呈，都是走火入魔的征兆。
而枯荣禅功本是佛门淬炼心性的绝学。
自入门修持开始，便要日日与各类幻境相伴，看破虚妄，守定本心。
此刻枯荣禅师便是用这法门一试谢不若。
他暗运真元，将生灭二气度入对方体内，连接自己体内禅功，化作幻境。
心魔幻境最见人心，武者深陷其中，心中贪嗔爱恨无所遁形。
当年天龙寺曾遭强敌觊觎，经书险些被夺。
往事历历在目，枯荣亲历此事，不敢有丝毫大意。
虽有心传谢不若六脉神剑一同护寺保经，却也不得不防备，借一重幻象试试对方本心。
若能安然度过，足以证此人非奸邪之徒，更不是逍遥派的盗经奸细。
枯荣双唇微动，六字真言连绵而出，禅功真气自掌心而出。
本观等人本已取出剑谱，准备各自修炼，见此变故，都是一愣。
枯荣禅功乃是天龙寺仅次于六脉神剑的绝学。
他们虽未曾修习，却也深知其中的威力玄妙。
此功所化的幻境，纵使他们修禅数十年，一旦陷入，也未必能够看破。
本因方丈更是想起寺中往事。
数十年前，一男一女联手闯寺。
他们事先以摄心邪术控制了数名僧人，又摸清了地形，以至于潜入寺内竟是一路畅通无阻。
直到被寺中数名师祖辈的老僧发现，双方大战一场，这才击退了二人。
枯荣师叔正是从那时开始独参枯禅。
谢不若眼中才刚浮现枯荣双树的幻境，还没来得及瞧得仔细，体内真气已自行运转。
易筋经神功最善化解外来魔头。
尤其像谢不若这种没事就用外来魔头练功的人，易筋经真气早已习惯，以为又是自家主人没事找事，立刻自行运转驱逐心魔。
谢不若只感到一阵清风吹过，头脑清晰无比。
目光所及，婆罗双树半枯半荣，树下僧人愁眉苦脸，饱受煎熬。
然而一阵清风过处，树上花瓣随风而舞，幻境随花而去。
枯荣本以为对方在心魔考验中，再快也需得一炷香时间。
万没想到不过一眨眼，对方就已恢复清醒，灵台清明。
除非堪破生死、禅心不动，如达摩老祖那样的得道高僧。
否则世间无人能有此等心境，便是修炼禅功的枯荣自己也远无此能。
枯荣心神稍动，生灭二气逆转，伴随一道易筋经真气流入体内，竟是幻境反噬，自陷其中。
他瞬间回到数十年前的雨夜。
同门师兄弟为人所制，竟是举止失常，引敌入寺。
而自己向来自负才学武功，却被敌人单枪匹马败得一塌糊涂。
“你定力不错，居然不受我传音搜魂大法之扰。法号是什么？枯荣？婆罗双树，一枯一荣，好名字，我记住你了。”
随后，场景一变。
半枯半荣的婆罗双树下。
自己枯坐参禅，画地为牢。
往事、经书、血脉，红尘俗事。
如一道道锁链绑在身上不得动弹。
忽然一道异种真气进入体内。
幻境中化作一道清风吹拂蒙尘禅心。
枯禅忽然心有所悟。
“出家人五蕴皆空，六根清净，不该为外物所扰才是。”
“血脉又如何？”
“经书又如何？”
“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
每有所悟，身
上的锁链咔嚓一响，就断上一根。
脑海中的雨夜幻境虽挥之不去，却也淡了许多。
枯荣哈哈一笑，抬头望树。
只见枯树抽新芽，荣木落飞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