虚竹转醒时,已躺在了天龙寺禅房中。
刚刚爬起身来,便有僧人前来传唤,命他前往佛堂,去见玄悲大师。
佛堂内已聚了不少人。
除少林诸僧,天南武林的不少人物也都在此。
虚竹目光匆匆一扫,见秦元尊也站在人群里。
他一条胳膊裹着白布,见虚竹进来,双眼一瞪,满是怒气。
虚竹知道自己大概是把人揍了,心虚不敢与他对视,快步走到玄悲身前,合十行礼。
玄悲开口便问他,近来做了些什么,如何到了善人渡成了一个疯僧。
虚竹老实答道:“弟子只依稀记得,在万劫谷中要去捉拿叶二娘,替慧真师叔报仇。一时嗔火攻心,失了定力,与她打了起来。之后的事便再也想不起来了。”
“等我醒来,已身在荒山。之后脑袋疼痛,反复发作,想不起做过什么。只是好像……”
他说到此处,心虚抬头,看了一眼殿中诸人。
只见四下不少武林中人都带着伤。
有的臂缠白布,有的拄着拐棍,还有数人头裹绷带。
但凡虚竹目光扫到谁,那人就目含怒意,横眉回瞪。
虚竹叹口气道:“小僧似乎犯了大戒,伤了不少人。只是脑子一片混乱,记不清了。”
秦元尊道:“怎么你一打人,就记不清了?那挨揍的时候,你记不记得?”
虚竹老实回答:“也,也不记得了。”
秦元尊怒道:“你这和尚不老实!”
谢不若站了出来,解释道:“他练功走火入魔,神智不清,记不得并不奇怪。”
秦元尊昨日断了一臂,当场疼晕了过去,没见过谢不若的本事。
如今见他为虚竹说话,大为不满,瞪眼问道。
“你谁呀?你说他不记得,他就不记得了?”
不等谢不若开口,钟灵已跳了出来。
“我大哥的医术是薛神医亲传!比起宫中御医还要厉害,江湖人称,着手成春阎王友!他说小和尚记不得,那就一定记不得!”
话音刚落,一蛤一鼠倏地窜出,跳上她肩头,龇牙咧嘴以做恐吓。
秦元尊一看惹不起,连忙道歉。
“抱歉谢神医,刚刚没认出您!您帮我看看,我手这么治对不对?”
群豪不知江湖上有谢神医,但薛神医的名头还是知道的。
反正都是神医,就差一个字,想来疗效也差不多。
一时间,众人嚷嚷起来,想请谢不若替自己看伤,竟将审判虚竹之事抛之脑后。
玄悲大师重重咳嗽了一声,才重新静了下来。
玄悲沉声道:“虚竹,你得罪武林同道,犯了佛门戒条,打伤多人。本来罪孽深重,须得废了武功,逐出山门。”
虚竹这辈子最大的心愿,便是做个少林和尚。
他闻言满脸垂泪,忙说道:“弟子确有向佛之心。”
玄悲抬手止住他,继续说道:“但念在此事非你的本心,也可酌情从轻发落。还有两件事,你须得老实回答。”
虚竹长舒一口气,连忙点头:“弟子一定知无不言。”
玄悲问道:“这第一件事,你与叶二娘,究竟是什么关系?”
这话一出,殿中众人的目光,齐刷刷向他投来。
虚竹一时莫名其妙,愕然道:“此人为非作歹,更害死了慧真师叔,自然是弟子的仇敌!”
玄悲长叹一声:“你难道不知,她是你的娘亲吗?”
虚竹顿时一怔。
他倒是常听叶二娘喊他孩儿,只当是恶妇存心羞辱挑衅。
虚竹此刻忽然发现,殿中众人听到玄悲此言,并不觉得意外。
原来,那日他昏厥后,叶二娘以为他被谢不若一指击毙。
当即连呼儿子,哭得撕心裂肺。
在场众人见她哭得情真意切,发自肺腑,大都认为绝非作假。
当日回到天龙寺,谢不若替虚竹诊治后。
发现他之所以频繁走火入魔,除了练功有岔外,还因体内有一丝朱蛤火毒。
与黄眉僧所说一样,那日遇袭时,虚竹确实中了朱蛤之毒。
朱蛤毒力何等厉害,一丝一毫也足以致人死命。
虚竹当时功力甚浅,无论如何,也绝撑不到今时今日。
谢不若见如今虚竹内力浑厚,而叶二娘却内力虚浮。
两相对照之下,猜出了其中原委。
原来叶二娘为救儿子,将大半内功都渡给了虚竹。
靠着这股真气压制住朱蛤火毒,才保住了他一条性命。
但火毒入体终究导致虚竹更易走火入魔。
谢不若便顺手以易筋经拔除毒素、消弭了他体内戾气。
玄悲也觉得谢不若推断不差。
能让叶二娘这种奇葩恶人不惜损耗毕生功力相救的,除至亲骨肉外,也别无他想。
虚竹听玄悲说完,如遭雷击,愣在原地。
他只道自己是个被遗弃的孤儿,想不到还有老娘在世,还是个专偷婴儿的恶人。
玄悲曾问过叶二娘,她少林内功从何学来,虚竹的父亲又是何人。
对方却只是垂泪,再不多说一句。
段誉在场旁观,感慨万千。
想到自己生父也是恶人,与虚竹际遇相仿,顿觉同病相怜。
他脑中一转:“叶二娘恶名素著,却对情郎情深义重,不肯吐露半句。只不知这男人是谁?”
段誉越想越是心惊,猛一抬头,发现不少武林人士正朝他望来,显然也是想到了一处。
他再看向虚竹:“难道他竟是我异父异母的亲兄弟?”
众人正在猜测之时。
本因方丈长叹一声,走到虚竹面前,伸手轻轻抚在他头顶,脸上满是温柔慈爱。
“想不到,你竟也是我段……”
话没说完,已被谢不若拉到一边。
“老方丈,你凑什么热闹?”
却听玄悲又问道:“虚竹,第二件事,你的善勇猛拳法是从何处学来?”
这话一出,虚竹愣在当场。
他一直以为这套拳法是玄悲亲传。
转念间,他又想起被传授善勇猛拳法时,被郑重嘱咐过。
“无论什么人问起此事,都绝不能说!”
虚竹心想传他拳法的前辈,纵然不是玄悲,也必是少林师祖辈中的人物。
既然答应对方自然不能食言。
而佛门弟子又不许打诳语。
那么答案便只有一个了。
虚竹躬身回话:“弟子不能说!”
话一出口,慧明等人微微一怔,登时动怒,七嘴八舌开口斥责。
玄悲却是眉头紧皱,心中寻思。
虚竹的拳法已颇有火候,绝不可能是初学乍练。
这么说来,他在少林时便开始学善勇猛拳法了。
他又猛地想到,叶二娘的内功也是少林内功。
难道!
玄悲眉眼一抬,心头剧震。
“虚竹的生父,莫非是我少林之人?竟暗中传功于自己的子嗣?”
又想起虚竹身上香疤,似乎更佐证了此事。
玄悲犹豫了一会,缓缓说道。
“数日之后,我等便要押解叶二娘返回少林受审。你与她乃是血亲,不便随行。”
“你所犯戒条,需由戒律院议罪。若还想做少林弟子,便自己徒步东行,沿路托钵化缘,前往少林戒律院领罪吧。”
说完,他站起身来,拂袖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