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5章食灵者的胃袋
门内的空间比他预想的还要狭小，几乎只是一个三角形的阁楼角落，斜顶低矮，成年人站直了可能会碰到头。
但就是这样一个逼仄的空间，却被收拾得————出乎意料地整洁，甚至可以说，带着一种近乎倔强的体面。
一张窄小的铁架床靠墙摆放，铺着洗得发白但平整的粗布床单，一个用碎布拼凑的枕头放在床头。
床边是一个充当桌子的旧木箱，上面铺着一块乾净的深色粗麻布，摆着一个缺了口的陶制水杯丶一把木梳丶一面边缘磨损的小圆镜，还有一小束用细绳捆扎的丶已经乾枯但颜色依旧鲜亮的野花。
墙角堆着几个摞起来的木箱，大概是储物之用。地面是粗糙的原木地板，虽然老旧，却擦得乾乾净净，没有灰尘和杂物。
唯一的窗户开在斜顶上，蒙着一块洗得发白的旧窗帘，此刻正被夜风吹得微微拂动。
最引人注目的是，在「桌子」旁边的墙壁上，用钉子固定着一个简陋的丶用细树枝和麻绳编成的小架子。
架子上放着几个小玻璃瓶和陶罐，里面装着不同颜色的粉末或乾草，那股混合的淡香似乎就来源于此。
整个房间虽然寒酸，却能看出来它主人精心维护着，与外面那个混乱肮脏的世界格格
不入。
「很乾净。」格林环视一圈，点了点头，语气里带着一丝赞许。
能在这样的环境中维持这样一份整洁和体面，需要的不仅仅是勤快，更是一种不肯向生活彻底低头的韧性。
瑞秋听到他的评价，嘿嘿一笑，有些不好意思。
她将格林的外套脱下，小心地搭在床尾，然后急忙道：「稍等，我去给你冲杯咖啡。
楼下房东太太那里有炉子，我很快就好！」
「不用麻烦了，」格林抬手制止，「雷纳德先生还在外面等着，我不能耽搁太久。」
「很快的！真的！」瑞秋急忙说道，「您送我回来，还————还进来看看。我没什么能感谢您的，一杯热咖啡，至少能让您暖和一点。求您了，格林先生，就一会儿！」
格林沉默了一下，最终还是点了点头：「————好吧。麻烦你了。」
「不麻烦！您坐一下，我马上回来！」瑞秋脸上绽开一个明亮的笑容，仿佛得到了某种珍贵的许可。
她转身快步走出房间，木梯再次传来急促的「咚咚」声。
房间里只剩下格林一人。
他并没有坐下，而是再次仔细地打量起这个小小的空间。
他的目光扫过那个简陋的草药架，扫过乾花，扫过整洁的床铺————最后，定格在「桌子」上方，靠近斜顶角落的墙壁上。
那里挂着一个东西。
一个巴掌大小的丶造型奇特的玻璃瓶。瓶身是厚重的墨绿色玻璃，瓶口用软木塞密封，瓶壁上似乎还刻着一些难以辨认的纹路。
吸引格林目光的，是瓶子里的东西。
大约半瓶透明的丶略显粘稠的无色液体中，悬浮着一个————肉球。
那肉球约莫核桃大小，呈现出一种暗淡的丶近平灰白的肉质色泽，表面布满了细微的丶仿佛血管般的纹路。
它并非静止不动，而是在液体中极其缓慢地丶无规律地沉浮丶旋转，偶尔还会极其轻微地收缩或舒张一下，仿佛拥有极其微弱的生命。
食灵者的胃袋。
格林的心脏猛地一跳，瞳孔微微收缩。
他在守夜人的内部图鉴上见过这东西的描述和图像，来源于一种名为「灵
怪」或「知识蛀虫」的低级灵界生物。
这种生物以吞噬游离灵性碎片和低层次知识光辉为生，其胃袋经过特殊处理后，是某些涉及灵性稳定丶知识获取或对抗精神污染的仪式和魔药的关键辅助材料之一。
对于「学徒」途径的非凡者而言，它更是晋升「戏法大师」所需的核心材料之一。
格林在黑市「老猫酒馆」的地下市场都没有找到的东西，居然出现在这里？出现在一个刚刚被他从欢愉魔女影响下救出来的丶看似普通的舞女房间里？
是巧合？
还是————
格林的眼神瞬间变得锐利起来。
他再次看向那个玻璃瓶，确认自己没有看错。瓶中的肉球特徵与图鉴描述完全吻合，那种缓慢的丶仿佛在消化什么的蠕动感，正是「食灵者的胃袋」被妥善保存时的典型状态。
他的目光移向门口，瑞秋离开的方向。木梯那边传来隐约的丶小心翼翼的脚步声和水壶碰撞的轻响，她似平真的在楼下烧水。
是这女人早就知道我需要这个？故意带我来看？她是谁？别的什么势力安插的眼线？
无数疑问和警惕瞬间涌上心头。
格林的手不动声色地按在了腰间的「缄默使者」上，灵性悄然凝聚，随时准备应对可能出现的袭击或陷阱。
但房间内依旧平静，只有窗外夜风的呜咽和楼下隐约的动静。
格林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快速思索起来。
如果瑞秋是敌人，她有很多机会下手。在马车里，在巷子里，甚至刚才背对自己出门时。但她没有。
如果这是陷阱，这个「食灵者的胃袋」作为诱饵，未免太过珍贵和针对性。谁会知道他恰好需要这个？除非他们能窥探守夜人内部档案，或者————有更高层次的存在指引？
又或者，这真的只是一个令人难以置信的巧合？瑞秋只是无意中得到了这个东西，甚至根本不知道它是什么？
格林回想起瑞秋刚才的神情和话语。那份窘迫丶感激丶倔强和急于回报的急切，看起来不似作伪。
如果她是演员，那她的演技未免太高明了。
脚步声再次从木梯传来，由远及近。
格林迅速调整了一下表情，将手从枪柄上移开，但身体的肌肉依旧保持着微妙的紧绷状态。
他转过身，面向门口，脸上恢复了之前的平静。
瑞秋端着一个冒着热气的丶缺了边的陶杯，小心翼翼地走了回来。
杯子里是深褐色的液体，散发着廉价咖啡粉特有的焦苦香气。
「久等啦，格林先生。」瑞秋将杯子递过来，脸上带着歉意的微笑，「房东太太的炉火不太旺，烧水慢了点。咖啡可能味道一般，您别嫌弃。」
格林接过温热的陶杯。
「谢谢。」他说道，目光却看似不经意地再次扫过墙上那个墨绿色的玻璃瓶。
瑞秋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脸上露出恍然和一丝不好意思的表情。
「啊，您在看那个啊？」
她走到墙边，踮起脚，小心翼翼地将那个玻璃瓶取了下来，捧在手里，「这是我去年秋天，在码头区一个旧货摊上淘到的。摊主说是个稀罕的海洋生物标本」，是从一艘南大陆来的沉船货物里打捞上来的，看着挺奇特，我就用两个苏勒买回来了。」
两————两苏勒？
如果是真的，那对方运气也太好了吧，捡到宝了却不自知。
瑞秋将瓶子递给格林，分享宝贝般的说：「您看，里面这个小肉球，是不是很像活的？我有时候晚上睡不着，就看着它在里面慢慢动，挺有趣的。就是不知道到底是什么东西。」
格林接过玻璃瓶，仔细端详着瓶中的肉球，同时用灵性进行更细致的感知。
没错，确实是「食灵者的胃袋」，而且保存得相当完好，灵性活性充足。
瑞秋的描述，码头区旧货摊丶南大陆沉船货物，听起来合情合理。
这种东西流落到不懂行的摊主手里，被当作「奇特海洋标本」出售，是完全有可能的。
「确实————很奇特。」格林将瓶子递还给瑞秋，「你很喜欢收集这些————奇特的东西？」
「也不算收集啦，」瑞秋接过瓶子，小心地放回原处，「就是偶尔看到觉得有意思的丶又不贵的小玩意儿，会买回来。住在这种地方，总得有点————能让自己心情好起来的东西，对吧？」
她笑了笑，笑容里带着点自嘲，但更多的是坦然。
目前看来，瑞秋本人似乎真的不知情。这反而让事情变得更加复杂。
「这东西，」格林指了指墙上的玻璃瓶，看似随意地问道，「如果我说，它对我有点
用处，你愿意转让吗？我可以付钱，或者用其他你需要的东西交换。」
闻言，瑞秋惊讶地看着格林，随即连忙摆手：「不用不用！格林先生，您要是喜欢，或者觉得有用，您直接拿走就好！我留着也就是看看，没什么实际用处。您救了我，我正不知道该怎么报答您呢！」
瑞秋说的真诚，看不出丝毫作伪。
格林看着她，沉默了几秒，然后点了点头：「好，那我就不客气了。这东西对我确实有些用处。不过，我不能白拿。」
他从怀中取出钱夹，数出几张纸币。
一共5金镑，足够瑞秋支付好几个月的租金，甚至能让她搬离这个糟糕的环境，找一个更安全像样的住处。
「这些钱你收下，就当是我买的。或者，你可以用它改善一下生活。」
格林将钱放在那个充当桌子的木箱上。
瑞秋看着那叠钱，眼睛微微睁大，连忙摇头：「太多了！格林先生，这真的太多了！
那个瓶子根本不值————」
「收下。」格林打断她，「这是交易。而且，你接下来可能需要一些钱来保障自己的安全，或者————获取信息。」
瑞秋看着格林的眼睛，又看了看那叠钱，咬了咬嘴唇，最终没有再推辞。她深深地向格林鞠了一躬：「谢谢您，格林先生。我————我会好好用的。」
「记住我对你说的话，」格林拿起那个墨绿色的玻璃瓶，小心地放入怀中，「注意安全，保持警惕。有消息，或者遇到麻烦，可以到圣乔治安宁疗养院来找我。」
「我记住了。」瑞秋用力点头。
格林不再停留，端起那杯已经微凉的咖啡，一饮而尽。
「咖啡不错。我该走了。」他将空杯子放回木箱上，对瑞秋点了点头，转身走向门口0
「格林先生！」瑞秋在身后叫住他。
格林停下脚步，回头。
瑞秋站在昏暗的光线里，双手紧紧交握在身前，「我会努力做好您交代的事情的。请您也务必小心。」
格林看着她，片刻后，嘴角似乎极轻微地向上牵动了一下。
「嗯。」
他应了一声，推开门，走下那吱呀作响的木梯，身影很快消失在楼下浓重的黑暗里。
瑞秋走到窗边，轻轻掀起旧窗帘的一角，看着格林的身影穿过肮脏的巷子，走向远处那辆等待的马车。直到马车缓缓驶离，消失在街角，她才放下窗帘，背靠着冰冷的墙壁，缓缓滑坐在地上。
她低头看着木箱上那叠厚厚的纸币，又抬头看了看墙上那个空出来的位置。
当马车在河湾区橡树街7号停下后，格林走下马车，按响了门铃。
不多时，一名年轻的女仆打开了独栋别墅的院门。她微微欠身，脸上带着得体的微笑：「您回来了，莫里斯先生。」
「嗯。」格林礼貌地点点头，迈步走进庭院。
「克拉丽丝小姐睡了吗？」格林一边走向主屋大门，一边问道。
「小姐已经休息了。」女仆跟在他身后半步，轻声回答，「她今天似乎有些疲惫，晚餐后看了会儿书就回房了。」
格林脚步微顿，克拉丽丝会疲惫？
以他对这位副队长的了解，她更像一台精密运转的机器，很少流露出「疲惫」这种情绪。是最近的压力太大了吗？还是————她也在暗中调查什么耗费心力的事情？
「苏拉呢？」他继续问道，「她今天状态怎么样？」
提到苏拉，女仆微微一笑：「苏拉小姐今天胃口好了不少，午餐和晚餐都吃了不少。
下午克拉丽丝小姐陪她在暖房里待了很久，教她辨认一些温室花卉，还一起喝了下午茶。
苏拉小姐看起来放松了很多，晚上很早就睡下了。」
格林心中稍安。
看来克拉丽丝确实在用心照顾苏拉，这让他对这个表面冷淡的上司多了几分感激和————一丝复杂的感觉。
她平时看起来冷冰冰的，公事公办，没想到还挺会照顾人。
「那就好。」他低声说，推开主屋厚重的橡木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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