舱里,绞尽脑汁地为此次日本考察撰写正式报告。x+wbsz.c@om
渠本翘不用看也能猜到那报告的开头——“职等奉谕东渡,考察日本战后工商实业及社会情形,历时两月,所获颇丰,启发良多……”云云。
这是官样文章,是必须维持的表面和气。毕竟,《柏林条约》墨迹未干,中日两国在法律意义上已结束战争状态,两国恢复了贸易往来,中国甚至对日继续出口铁矿石,一切看起来都和以前差不多。
但只有真正踏上那片土地,呼吸过那里的空气,与那里各色人等的目光有过交汇的人,比如渠本翘,才明白这“胜利”之下,涌动着何等汹涌而危险的暗流。
现在的日本不是战败后的颓丧与屈服,而是受伤野兽退入丛林深处,一边舔舐伤口,一边用更加怨毒、更加专注的目光,死死盯着猎人的背影。
考察的第一站是东京。这座明治维新后急速西化的都市,表面上繁华井然。jin^j$iangwx#c.co%m银座大街煤气灯明亮,西装革履的绅士和穿着仿西式裙装的女子穿梭其间,电车叮当作响。但渠本翘总能从这繁华的缝隙里,窥见别样的东西。
一天傍晚,渠本翘婉拒了日方安排的正式晚宴,只带了一名通晓日语的随员和两位护卫,换上便装,想看看东京的市井真实。
他们信步走入一条背街小巷,他们注意到一家挂着“吉田屋”破旧暖帘的小酒馆里,传出沙哑却异常整齐的歌声。
渠本翘在门口驻足细听。那歌声调子沉郁而铿锵,歌词他听不懂,但那股子近乎蛮横的语调,却穿透门帘扑面而来。他示意随员,几人悄声掀帘而入。
酒馆内烟雾缭绕,光线浑浊。七八个男子围坐在一张长桌旁,个个面庞黝黑粗糙,有的空着一只袖管,有的走路时腿脚明显不便。
他们穿着洗得发白、甚至打着补丁的旧军装,领章早已撕去,但那种军队烙印下的坐姿和眼神,却无法抹除。new^tianxi.or!g
桌上堆着廉价的酒瓶和几碟简单的下酒菜。他们正齐声唱着,脖子上的青筋因用力而凸起,眼中没有醉意,只有一种灼热的、近乎虚妄的光芒。
渠本翘在角落找了张桌子坐下,要了壶清酒,默默观察。歌声终于停了,短暂的寂静被一个独臂汉子打破,他端起粗陶碗,将里面的劣酒一饮而尽,重重将碗顿在桌上,发出闷响。
“……可恶!真可恶啊!”独臂汉子声音嘶哑,用的是关西腔,但渠本翘的随员能听懂,“凭什么……凭什么我们要把北朝鲜和台湾还回去?那些支那人……不过是一时侥幸!”
“山田君,小声些!”对面一个脸颊上有道狰狞刀疤的汉子低喝道,目光警惕地扫过店内寥寥几个客人,在渠本翘他们身上略微停留——几个穿着普通和服的“商人”,似乎没什么特别。
“怕什么!”叫山田的独臂汉子情绪激动,“这里都是自己人!我只是不甘心!我的胳膊丢在九连城!我的弟弟……死在了清川江边!结果呢?就这么算了?‘卧薪尝胆’,首相大人是这么说的,可这胆,要卧到什么时候?!”
“不会太久的。”一个年纪稍大、神色阴鸷的瘦削男人缓缓开口,他只剩下一只眼睛,另一只眼窝深陷,戴着黑色眼罩,“帝国没有败,只是……暂时收缩。
机器还在转,船坞还在修船,年轻人还在长大。你看,”他指了指墙上贴着的一张泛黄的征兵海报,上面是一个英武的日本士兵肖像,“血,不会白流。耻辱,必须用血来洗刷。
支那地大物博,却散漫懦弱,这次不过是靠着突然有了几艘潜艇,几个能打的将领。等我们恢复了,加倍造出更大更好的军舰,训练出更勇猛的士兵……”
“对!加倍奉还!”另一个微醺的汉子挥舞着拳头。
“让他们的血,流成河!”山田独臂猛地捶了一下桌子。
酒馆老板,一个沉默寡言的老头,默默又给他们上了两瓶酒,什么都没说,只是那佝偻的背影和麻木的表情,似乎早已习惯了这样的夜晚和这样的言论。
渠本翘慢慢啜饮着杯中的清酒,酒液冰凉,却压不下心头翻涌的寒意。这些伤残的退伍兵,是被战争机器咀嚼后吐出的残渣,是社会底层的失意者,但他们的恨意如此纯粹、如此炽烈,并且与一种扭曲的“爱国”情怀死死捆绑在一起。
他们不是个例。在东京,在横滨,在大阪,渠本翘多次看到类似的身影,或踽踽独行,或聚在一起。他们是活着的伤疤,是行走的仇恨载体,更是这个民族战争记忆与复仇意志最底层、也最顽固的土壤。
随员低声翻译着那
些充满恶意的言语,声音有些发颤。渠本翘抬手止住他,放下几枚钱币在桌上,悄然起身离开。
走出酒馆,清冷的夜风一吹,他反而觉得更加窒闷。抬头望去,东京的夜空被都市的灯光映成暗红色,看不见星辰。
他想起陛下在决定对日采取强硬态度时说过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