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让工厂主们第二个叫苦不迭的政策。86-kan_s&h^u.ne^t
政策的内容说起来简单:凡生产规模超过一定标准的工厂,必须在规定期限内淘汰手工或半手工的生产环节,改用标准化的流水线作业,可以不是电气自动化的,但必须是分工明确的流水线作业,以此取代传统的”工头制”——即由包工头全权负责一道工序,工人配属于工头而不是厂房设备的落后模式。
工头制的问题不是工头本身,而是它导致的不可追溯性:一旦出了问题,责任在工头,还是在厂主,往往说不清楚;质量的控制取决于工头的个人经验,无法标准化;生产效率完全依赖工头对工人的驱使,往往通过延长工时来实现,而不是通过改进方法。
从工头制到流水线,表面上是设备问题,本质上是管理逻辑的转变,为了做好这项改革,其配套的质量处罚空前严厉,国有企业的产品不合格,赔钱是小事,企业负责人要承担行政和刑事责任,情节严重者以”经济渎职罪”论处,最高可判死刑。95txt.c^om
民营企业的产品如果出售给国有企业或政府部门,发生质量问题造成重大损失,不仅要巨额赔偿,企业主同样面临刑事追诉。
这条规定让所有人都心头一紧,因为一五计划的很多工程,都需要民营企业提供各种零配件和材料,这条线现在突然变成了一条不能碰的高压线。
天津的顺达机械厂,老板叫郑顺昌,是做机床零部件的,他的主要客户是几个国有机械厂,接到设备更新通知和质量管理新规定时,郑顺昌把两份文件放在桌上,把眼镜摘下来,用手捂住脸,坐了很久。
他的儿子郑文海走进来,看见父亲这个样子,问:”爹,怎么了?”
”你看看这两份东西,”郑顺昌把文件推过去,”好好看。”
郑文海拿起来看完,沉默了片刻,说:”爹,这个……质检那条,意思是说,如果我们的零件有问题,导致国有工厂出了事,可以……枪毙?”
”就是这意思,”郑顺昌说,全身都在颤抖,”你知道我们现在的质检是怎么回事的——就是老王带着两个徒弟,靠眼睛看靠手摸,合格了就放出去。yuedu`ye._com出了问题?以前顶多赔钱,重新做。现在……”
”所以怎么办?”
郑顺昌站起来,在办公室里走了几圈,然后说:”让供销科去问一下,那种游标卡尺、量规,哪里有卖的,还有检测量具,全套买回来。然后招两个懂质检的人,我听说工业部这几年培训了一批,问问有没有出来的。”
”这样成本又要上去了,”郑文海说。
”成本上去,总比命没了好,”郑顺昌唏嘘着说道,”而且你想想,如果我们的零件质量真的达标了,客户粘性更高,不是吗?”
郑文海想了想,点点头。
但他还是有个疑问:”爹,那些不合格的产品,以后怎么处理?直接销毁吗?”
”销毁,”郑顺昌说,”全部销毁,一件都不能出去,这是规矩,以后就是这个规矩了。”
“那价格……”
“先活下来再说吧!”
卢森堡曾经旁听过一次质检培训课程,是在上海的一个中等规模的纺织配件厂里。培训老师是一个从德国引进的机械工程师,叫弗里茨·鲍曼,五十岁,身材瘦长,讲课时喜欢在黑板上画图,画得很工整,每一条线都用尺子量过似的。
他对着工厂里临时召集起来的二十多个工人讲什么叫公差,什么叫允许误差,什么叫不合格品,讲得很认真,但工人们有些听懂,有些听不懂,多数人保持着一种中国工人特有的、恭敬而沉默的姿态。
卢森堡在后排听着,突然感到一种奇特的感慨。弗里茨讲的这些,在德国是十九世纪就开始系统化推进的工业教育内容,但在这里,1922年,还是第一次出现在普通工厂的培训课堂上。
培训结束后,卢森堡找到那个年纪最大的老工人,问他听懂了多少,那个老工人想了想,用很直白的话说:”大概懂一半。但有一件事我懂了——做出来的东西,必须合格,不然出了事,不是赔钱,是坐牢。”
”那您觉得这样好吗?”卢森堡问。
老工人沉默了一会儿,说:”以前做出来的东西,什么标准?工头说行就行,说不行就不行。现在有了这个……”他比划了一下那把量具,”至少有个说法,不是全靠人情了。有个说法,是好事。”
大规模整治行动推进了几个月后,反弹来了,来得很快,也很有力度,首先是国会里的声音。国会例会上,工业组的议员魏建民发表了一篇措辞
激烈的讲话。
魏建民是浙江绍兴人,家里在上海做棉纱生意,在国会里一贯以”实业代言人”自居,说话有分量,也有一定数量的追随者。
他在讲台上,声音洪亮:”诸位同僚,我今天要说的,是一件关乎我国实业前途的大事。近来,民生委员会在卢森堡等外籍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