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7章 底线
pm 7:50
林恩转身,走向粉区那个年轻医疗兵伊森;科尔的病床。
“站住。”
警长跨出一步,挡在了林恩面前。
战术背心上的陶瓷插板把他的上半身撑成一面墙,“police”(警察)的反光字母贴在胸口正中央。
“医生,我再说一次。”
“今天弗利广场的枪击发生在公共安全峰会现场。上坐着两位州参议员,下有市议会多数党领袖。”
“fbi反恐联合工作组已经从联邦广场出发了,预计二十分钟内到达这家医院。”
“在他们到之前,这个嫌疑人必须活着,必须清醒,必须能开口说话。”
“所以我需要你。”
他停顿了一下,然后加重了语气。
“我需要最好的那个医生。”
林恩的视线越过警长的肩膀。
伊森;科尔的监护仪在他身后闪烁。
心率143,血压62/32。
数字每跳一格,这个年轻人离死亡就近一步。
“你的嫌疑人是红色腕带。”
林恩的语气坚定。
“红色代表需要手术,但短时间内不会死。他的右大腿贯穿伤股动脉完好,左前臂有止血带控制,意识清楚,生命体征稳定。”
他擡手指向身后。
“但那个人是粉色。桡动脉脉搏消失,失血性休克正在从三期滑向四期。他的剩余生命以秒计算。”
“粉色优先于红色。”
警长依旧在挡在林恩身前。
他的下巴朝急诊大厅的方向偏了一下。
“让别人处理那个军人,你来处理我的嫌疑人。”
“我们这里还有埃文斯。”
林恩说:“高年资住院医,今天他一个人处理了二十多个枪伤,全都活了。”
他又指了一个方向。
“你有va的上校。海战争老兵,在野战医院缝过比你嫌疑人难十倍的伤口。”
“你的嫌疑人是红色。他们任何一个人都能处理。”
“我说了,只要最好的。”警长的声音依旧冷硬。
“如果他死在我值班的时候,明天联邦调查局的听证桌上坐的不只是我,还有你、你的护士长、你的院长。”
“你要是不想在国会听证会上举着右手宣誓解释‘我为什么没有优先处理一个联邦级别的嫌疑犯’,就乖乖听话。。”
林恩看着他。
“你听到自己在说什么了吗?”
“你要我放弃一个正在死去的粉色伤员,去优先处理一个暂时稳定的红色嫌疑人。理由是你的嫌疑人对fbi更重要。”
“你觉得在我的分诊体系里,fbi的需求排在哪一级?”
“医生……”
林恩再度打断了他。
“联邦法律emtala,《急诊医疗与分娩法案》。急诊科必须按照医学需要的优先级治疗所有患者,不得基于身份、背景或任何非医学因素调整救治顺序。”
“你是想说,作为执法者,你们凌驾于联邦法律之上?。”
警长有些分局,他没想到这个年轻人居然会这么把自己架起来。
林恩从他右侧绕了过去。
警长的右手抓住了林恩的左前臂。
战术手套上的凯夫拉纤维扣紧了刷手服的袖口,指节上的硬壳护垫隔着布料硌进了林恩的桡骨。
离得最近的那个esu特警下意识地调整了mp5的持握角度。
枪口没有擡起来,但不再指向地面,它悬在一个模糊的中间地带。
林恩看着警长的眼睛。
“你在干扰我对一名粉色伤员的紧急救治。”
“每多一秒,他的存活率就会下降一点。”
“你现在已经浪费了四十秒。”
警长没有松手。
他身后的三个特警的目光在互相交换。
对讲机里传来调度中心的声音,叫了两次警长的呼号,没有人回应。
场面安静下来。
“先……先救别人……”一道微弱的声音传到了附近人的二中。
伊森;科尔的嘴唇在动。
眼皮没有睁开,瞳孔在眼睑后面微微转动,呼吸频率浅得几乎看不到胸廓起伏。
他的大脑皮层
已经快要关机了。
但嘴唇还在动。
“先救……别人……”
他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失血性休克四期的患者意识模糊,语言功能基本丧失。
这是被刻在某个比大脑皮层更深的地方,在心脏快要停下来的时候仍然自动播放的那一行代码。
两年sarc训练管线,淘汰率超过百分之八十。
在布拉格堡的特种作战战斗医疗兵课程里,二百五十天,每一天上课前的第一句话和熄灯前的最后一句话都是同一句:
“先救能救的人,自己排最后。”
伊森;科尔的训练教官们大概不会想到,有一天这句话会在纽约一家公立医院的急诊室里,从一个二十三岁年轻人半昏迷的嘴唇缝隙中渗出来。
他们只是习惯性的完成教学,但没想到这个单纯的孩子当真了。
从小到大,我们在新闻里看到了太多美军的面孔。
冲绳的强奸案,阿布格莱布的虐囚照片,阿富汗平民头顶上盘旋的捕食者无人机。
那些画面太密集了,密集到足以让人相信那就是全貌。
所以当一个二十三岁的美国军人,拖着一条中枪的腿在广场上救了一个又一个陌生人,被送进急诊室之后说出的第一句话是“先救别人”的时候……
这个瞬间才显得弥足珍贵。
林恩看着不远处伊森灰白色的嘴唇,脑海里浮出一句很久以前的话。
那是上辈子他还在上学的时候,偷偷去网吧上网,在做任务时听到一个npc对自己儿子说的话:
“我见过最高尚的兽人,也见过最卑劣的人类。”
那时候的他以为这只是游戏里的词。
林恩把目光从伊森脸上收回来。
他转过身,面对着警长。
警长的手还扣在他的前臂上。
“你听到了。”
“这个年轻人在弗利广场拖着一条中枪的腿救了至少10个人的命。他到急诊的时候还自己把车挪开给救护车让路。”
“他现在快死了。”
“而你要我丢下他,去救那个打伤他的人。”
林恩向前迈了一步。
警长的手还扣着他的前臂,被这一步的力量拖着向前移了半步。
“我告诉你一条规矩。”
“在我的急诊室里,就算美国总统从那扇门走进来,他也得排在粉色伤员的后面。”
“排在这个年轻人的后面。”
这句话的音量穿透了粉区的帘子。
穿过了红区正中央。
穿过了黄区。
穿过了走廊上每一张挤在一起的担架和轮椅。
传进了急诊大厅里每一个人的耳朵。
三号床那个右股贯穿伤的男人,伊森在广场上用皮带和遮阳板金属杆给他做止血带的那个人,他扶着床栏坐了起来。
他的右腿绷带上还渗着血,但他还是坐了起来。
大都会急诊科的所有人、医生、护士、实习生、va支援人员、从楼上下来的骨科主治和她的助手、从走廊里探出头的病人全都看向了同一个方向。
面对着四个穿着战术背心、端着冲锋枪的esu特警。
急诊室安静极了。
只有监护仪的报警声还在响。
警长的手还扣在林恩的前臂上。
他环顾了一圈。
他的三个队员被盯得已经有些发毛了,枪口彻底迷失了方向。
一个朝着地面,一个朝着墙角,第三个的枪口微微擡着,但眼神在躲闪。
他们的训练手册里有处理武装对峙的章节,有处理人质劫持的章节,有处理爆炸装置的章节。
没有一个章节教过他们怎么面对一整个急诊室的医生、护士和病人站在对面看着他们。
pm 7:52
监护仪上的数字又跳了一格。
心率148。
血压59/29。
伊森;科尔正在以每一次心跳为单位流失他的生命。
而林恩的前臂上,还扣着一只戴着凯夫拉战术手套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