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盲妻

第十八节

说来也巧,赵隆是七年前由司礼监下派至江南的,掌管的正是专为皇室织造祭祀所用“神帛”与“制帛”的神帛堂。而前任提督织造太监,也正是因那桩案子被问责降职。

这尤氏之子想要复仇翻案,思来想去,排除了宋阭那个中了探花的聪明人,理所应当选中了齐昀这个名声不佳、出身却更高贵的纨绔,却没想到估错了人,出了差池。

齐昀没有应尤氏之子的复仇翻案之请,而是将真账本暗中丢给了宋阭,打算坐山观虎斗。如今知府忙得焦头烂额,正处置身亡织工的抚恤与何氏东家等人犯的审理。赵隆则像一条疯狗似的盯上了宋阭,时不时下绊子。

而他正好抽出空来暗查尤氏旧案,同时密切关注京城的动向,以及查那狐狸玉坠的消息。

一连过了七八日,到了上巳节的前一天,齐昀才得了些空闲,想起别院里还有个人,下值后便去了。

到院门口,便见朱红大门上插着碧青的艾草,正衬着门扇,散发着清苦香气。

穗儿迎上来,见他看着门上的艾草,便主动笑道:“这是夫人命奴婢放的,说上巳节快到了,挂着辟邪,讨个好兆头。”

齐昀嗯了一声,收回视线,抬脚迈入庭院。

甫一进去,他脚下不由得微微一顿。

这院子与前段时日所见已大不相同,分外有生气。

院池和廊下添了不少打理得当的花草,檐下悬着几只朱漆鸟架,架上栖着各色鸟儿,脆鸣此起彼伏。

看了片刻,他才记起来这些正是那日在花鸟会上,命属下买了给柳絮送来的。

穗儿很有眼色,虽一直不明白爷为何扮个乡野盲女的丈夫,但她是家生子,懂得不该问的不问,该讨好时讨好。

她在旁边说:“夫人很是爱惜这些花鸟,每日都亲自来照料。起初两天瞧不见,还需奴婢们搭把手,后来她很快就摸熟了地方、记清了法子,再不用人帮,全是自己打理的。”

正是夕阳西下时,晚霞如绮,暖金色的光铺满庭院,花草披着一层柔光在春风里摇曳。

齐昀望着那些被照得发亮的叶片与花瓣,心头忽然有种莫名滋味。

不过是些寻常东西,她竟这般上心。似乎不论多普通的礼,落到了她手里,都会被悉心珍重地对待。

齐昀静默站了好一会,说了句“知道了”,才重新抬步,上阶迈进了屋子。

柳絮正站在鹦鹉架前,伸手逗弄架上那只白羽黄冠的葵花鹦鹉。窗外晚霞的光铺在她月白的衣裙上,像染了一层淡淡胭脂。

听见脚步声,她转过身来,拘谨地轻唤了声:“夫君。”

自从那日从鹂镇回来,丈夫便再未踏足院门。柳絮起初还想着大约是公事忙碌,这几日却渐渐变得惴惴不安,生怕是自己那日说错了话做错了事,才惹得他不愿回来。

齐昀随口应了一声,走到椅前坐下,自顾自斟了盏茶喝。

柳絮犹豫片刻,转身进了内室,不多时又走了出来。

她在此处住了月余,脑海中已将各处的路径记得分明,没费什么力气便走到了丈夫坐着的椅子前,朝他摊开了掌心。

“我眼睛瞧不见,做得或许不如从前细致,望夫君莫要嫌弃。”

齐昀挑眉看去,入目是一只香囊。

竹青色的料子,针脚歪歪扭扭,上头还绣着个分辨不出是什么的纹样。

盯着那只香囊看了片刻,那捧着香囊的细白手指蜷缩了一下,透着紧张。

抬起眼,便看到柳絮清柔的面容神情忐忑,粉唇轻抿。

他记起来,前些日子这女人就在绣什么东西,扎得满手指都是伤,到头来就做出这么个……不堪入目的玩意儿?

虽说目不能视情有可原,也确是用了心的。

齐昀伸手接过,没往腰间佩,只凑到鼻下嗅了嗅。

一股并不怎么好闻的香料味冲入鼻腔,他眉心一蹙,“你这里头放了什么?”

“有艾草、沉香、干百合、茯神,还有一点夜交藤,有安神的效用。”柳絮的声音有些忐忑,“夫君不喜欢么?我记得你从前,最是喜欢这种气味了……”

说到最后,声音渐弱了下去。她想起来,丈夫已经失忆了,说不定如今已变了喜好。

齐昀把玩着香囊,漫不经心道:“从前我喜欢?”

柳絮点点头,“那时你读书辛苦,我便给你配了各色香囊,有提神的,有安神的,夏天还有驱蚊的。”

“你倒是体贴。”

这话让柳絮一愣,随即摆了摆手,腼腆一笑:“不过些小事罢了,夫妻之间本该如此,你从前也常为我做东西的。”

齐昀听完,不知怎的,只觉得手里的香囊更不顺眼了。

他随手往桌上一丢,心想也就宋阭那等见识短浅的才会喜欢这种粗陋物什。

凤眼轻抬,目光扫过女人忐忑的脸,须臾后他轻嗤了声,不怀好意说:

“我现在,不喜欢了。”

[13]第013章:香囊

柳絮脸

上的笑意倏然凝住,化为一片苍白。

不喜欢了,是不喜欢这只香囊,还是说已经不喜欢她了?

她咬住下唇,不想当着他的面落泪,保留几分颜面,可眼眶却一阵阵发烫。

架子上那只鹦鹉偏在这时学起了舌,一声叠一声叫:“不喜欢了!不喜欢了!”

脆生生的鸟鸣像是一把刀子,一下下剜在她的心尖上。

柳絮忽然就想起这些时偶尔听见的窃窃私语,还有那些若有若无落在身上或鄙夷或轻慢的目光。

是了,她如今不过是个出身微贱的乡野盲女,而他是高高在上的朝廷命官。

云与泥,如何能相配?

她怔怔立在那,眼前是一片无边无际的黑暗,整个人像陷进了一滩烂泥里,胸口闷得透不过气。

齐昀见她脸色雪白,空洞的眸子隐隐泛着水光,像是一尊快要碎了的玉人。

他皱了下眉,难得生出几分犹疑,方才的话是不是说重了些?可转念一想,那香囊本就粗陋得紧,实在叫人喜欢不起来。

起身欲走,却见柳絮忽然倾过身子,摸索着去够桌上的香囊,然后将目光朝他的方向投过来,慢声轻轻地说:“不喜欢……那就算了。”

大不了她回温州去便是了,不会叫齐阭为难。

那双眼睛里含着一汪将落未落的水光,像一片沉寂的湖被阴雨笼罩,带着潮湿的灰败。

若非知道柳絮双目失明,他几乎以为对方在直直望着自己。

齐昀看着她,眉头皱了又皱,沉默了好一会儿,终究还是说不出一句软话来。

他正要提步离开,却忽然见柳絮拇指轻轻摩挲着香囊上的绣纹,又凑近闻了闻,神情一怔,随即皱起眉头。

他顿住脚,问道:“香囊怎么了?”

柳絮默了一瞬,垂下那只手,宽大的袖摆将香囊遮了个严实。

她摇了摇头,“没什么。”

其实方才一摸一嗅,她便已察觉这香囊不是自己做的那个。针脚不对,草药的气味也不对。想来是方才拿的时候太过紧张,竟忽略了手感,直到此刻才发觉。

可无凭无据,这话说出来丈夫会信么?

柳絮不合时宜的想起来小时候,二哥打碎了家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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