处幽僻的小径上,远远指着荷花池边亭子里闲坐的女人,压低声音道:“瞧见了?”
云英眺目望去。
草木郁郁葱葱的小径那头,荷花池粉绿相间,清香随风阵阵。
而柳絮一身绫罗绸缎,乌发如云,正侧头与旁边的婢女说着什么,看上去气色不错。
瞧着比从前更温婉了,一看便是被人精心养着的。只是不知是不是她看错了,眉眼间似乎有淡淡的愁绪。
云英犹豫了一瞬,还是想去问两句话,提步便想往那边去,却被壮汉一把扯住胳膊,低声警告:“你还不明白吗?如今夫人是什么身份,你又是个什么身份?甭管夫人乐不乐意,大人那边可不乐意你们相见。姑娘是聪明人,莫要自讨没趣。”
说罢又拿出银票来。
云英停止了挣扎,抿着唇不说话。
她打小就不喜欢齐阭,总觉得那厮不过是个道貌岸然的伪君子,一肚子坏水。
可她也不愿给柳絮添麻烦,想了又想,终究是没接银票,只甩开壮汉的手,冷声道:“希望你家大人能待柳絮好一些,升官发财也莫要忘本。别忘了当初他能心无旁骛的科考是谁的功劳,也别忘了柳絮的眼睛是为谁瞎的。”
说完她头也不回,径直出了后门。
壮汉暗中跟了一路,见对方确实没有偷偷折返的意思,便差人回去向齐昀禀报。
云英走在熙熙攘攘的大街上,心头堵得厉害。
她走过一处卖青团的小摊前,忽然想起小时候柳絮有次偷偷给她塞青团,两人躲在草垛旁吃的满口黏腻。她太饿了,吃得太急不甚噎住,剧烈咳嗽几声,那好不容易咽下去的青团便吐了一地。
她当时很害怕柳絮生气自己浪费东西,像一只等着挨打的狗,小心抬眼看对方。
可小姑娘只是轻轻拍她的背,又从怀里掏出一个青团,圆亮的杏眼温柔如水:“慢慢吃,别着急,这个也给你。”
明明那青团是她的晚饭,明明她自己也没吃饱,却舍得给旁人。
这辈子没什么人对云英那样好过,柳絮是唯一一个。
她站定脚步,走到摊前买了两个青团,剥开吃着。软糯的清香味在口中弥漫,却没什么心情细品,胡乱嚼了几下便咽下去。
不成,她还是放不下心。
她试探着问摊主:“敢问大叔,吴县县令宋大人,如今可否娶妻?”
摊主摇摇头,“没听说过呀。”
云英脸色一沉,又问:“那他身边可有什么女人?”
摊主琢磨了一会儿,却不肯吭声了,只拿眼觑着她,手上慢悠悠翻着板上的青团。
云英了然,从袖中摸出几枚铜板塞了过去。
摊主这才压低了嗓子道:“我侄儿在县衙里当杂役,说县令大人近来正忙着何家染坊的案子,夜夜宿的衙门,哪有什么美人相伴。”
云英道了谢,又拐弯抹角寻了几个人打听,结果都是一般无二,最后问了那栋宅子是何人的,得到了“齐昀”两个字。
谁人能不知齐昀大名?何况是她这种走南闯北的商贩,更是如雷贯耳。
她脸色登时难看极了。
絮娘定是被这纨绔子弟给骗了去!思来想去,虽说对方是皇亲国戚可要她眼睁睁看着絮娘落入火坑,也不可能做到。
别院里,柳絮等了一整日也没等到人,只等来穗儿一句话,“夫人,那位姑娘说还有要事在身,既然您安然无恙,她便先回温州去了。”
柳絮有些失落,沉默良久点了点头。
齐昀下值后,原本下意识要往别院去,脚都迈过了大门槛,又想起来昨夜闹的不太愉快。
他索性转身,打算直接去衙门后堂歇了。
走到半道,随从见左右无人,便凑过去压低嗓音,将今日之事一一禀报了,末了吞吞吐吐补了一句:已查清了云英的来历,倒没什么大问题,只是此女有分桃之癖,多年来对柳絮颇为照顾,且打小一直与宋阭不对付,怕是心思不纯。
“哦?”齐昀摇扇的手一顿,惊讶看向随从,随即眉梢一挑,玩味嗤道:“她还真是……受欢迎。”
说罢漫不经心摇了摇扇。那扇面上画的是美人醉饮图,衬得他愈发风流倜傥。
随从低着头不敢接话,只道那云英还在苏州城里逗留,不知打的什么主意。
“她今日一整天都在等这商贩?”
“是,爷。另外……穗儿说姑娘瞧着恹恹的,一整天都没怎么说话,在窗户边坐着出神。”
齐昀沉默下来,望着廊外某个窗角下,夜色暖灯中如烟霞般的紫薇花,缓缓摇着扇子。
半晌,他收回视线,将折扇“唰”地一合,不轻不重点在随从的肩头,语调懒洋洋的,“盯紧那商贩,若坏了小爷的事,拿你们是问。”
说罢,他将扇子往腰间一别,转了脚步,出府衙往别院去了。
——
过了几日清早,云英买通了每日清晨去别院送新鲜蔬菜的老头。
她给老头说自己有个亲戚在后厨
帮工,许久不见了,想去见一面,又塞了银子过去,情真意切。
老头目光奇怪地打量她一眼,出乎意料的直接同意了,让她扮成帮工的跟进去。
云英觉得确实顺利了点,可现下也没别的法子,便低眉顺眼跟着老头,成功进了角门。
帮忙搬了板车上的菜,等到老头去账房结银子的时候,她便借口去茅房,猫着腰溜出了后厨的院子。
天色渐渐亮了起来,别院里的仆从们陆续起身,开始洒扫庭院、修剪花木。
云英贴着墙根走,借着假山和花木的遮掩,一路摸向柳絮住的院子。
[16]第016章:舍命
云英还是没能见着柳絮报信。
齐昀早有预料,故意放松了守卫,然后命人直接把人捉到了地牢,预备恐吓一番打发了事。
原本这事他不需要露面,可负责看守恐吓云英的属下说,这女子是个硬骨头,哪怕把“私闯官邸”的罪名拍在脸上,也坚决要见柳絮。
齐昀冷笑一声,调转脚步去了地牢,居高临下看着云英,只不紧不慢淡笑着说了一席话。
“你以为宋阭还有他那位未婚妻,若知道了她寻来苏州,会放过她?一个男人金榜题名高中,却把盲妻丢在乡间不闻不问,你觉得他会怎么做?”
“到那时候,你这样一个小商贩,可护得住她?”
还在激烈挣扎怒骂的云英僵住,看着男人凉薄蔑然的笑,感觉到了耻辱和彻骨的冷。
她恍惚着,听到自己的声音飘出来,“你要对她如何?”
“这便不是你该操心的事了,总之事情了结之后,我自会将她完好无损地放走。但——”他话音一顿,凤目微眯,“倘若你再敢生事……”
未尽之言让云英打了个哆嗦,缓缓攥紧了拳头。
被放出地牢后,云英在县衙门口徘徊了很久,终究还是什么都没做,去码头登上了回乡的船。
齐昀去了柳絮的院子,在门外看着她一无所知的喂鸟,把玩着手中的折扇,轻“啧”了声。
真是不明白,柳絮这样软弱无趣的女人到底有什么好?竟然让宋阭这等伪君子念念不忘,不惜冒着风险往温州寄信。还让一个视财如命的商贩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