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黯淡下来,拽着衣襟的指尖发白。
两人呼吸交错着,一片死寂中,忽然传来一阵杂乱急促的脚步声。
齐昀蓦地回神,抄起长剑站起身,将满脸紧张的柳絮挡到身后,凤眼冷冷望向洞口。
洞口的荆棘被人拨开,完整的天光一股脑涌了进来,随即又被数道人影遮去大半。
一群靛蓝劲装的佩刀人逆光而立,望见齐昀后面露大喜,疾步上前,单膝跪地,“爷,属下来迟,还请恕罪!”
齐昀放松下来,嗯了一声,转身去扶柳絮。
“我的人来了,走吧。”
柳絮被拉起来,去摸立在石壁边,昨日她找来充当盲杖的长树枝。
齐昀瞧见了,先她一步取了过来,正欲递过去时,指尖却忽而一疼。
他低头看去,手指上扎着一根细长的木刺,血珠慢慢渗出来,隐隐刺痛。
十指连心,齐昀脑海像是也被这根尖锐的木刺狠狠扎了一下,整个人忽然就愣住了。
他恍惚定定看着那根木刺被血染红。殷红的色彩倒映在两颗浓黑瞳仁,像是溅了血点,将冰冷的黑掺杂出异色。
直到身旁传来柳絮迟疑的声音。
“夫君,怎么了吗?”
他恍然回过神,垂下手,却没有将盲杖递过去,“没事。”
“没事便好。”柳絮低低应了声,手在半空中摸了个空,不由局促地抿了抿唇,小心翼翼又问:“夫君,我寻不着盲杖,你能递给我么?”
“不必再寻。”齐昀默了瞬,掀起凤目瞧她,唇角挂上了一如往昔漫不经心的笑,“东西旧了,该扔就得扔。念旧……可不是个好习惯。”
盲杖被他随手一抛,不偏不倚“啪嗒”落在那堆燃烬的火堆上,灰烬被砸得飞扬而起。
“什么?”这没头没尾的一句,柳絮神情茫然。不过是一根树枝,哪有什么旧不旧的。
“没什么。来,絮娘,我牵着你。”
一声低沉的“絮娘”,像轻飘飘的杨花用齐昀唇间飘出,意味却深浓莫名。
柳絮心口跟着一跳。
自打苏州重逢,丈夫失忆,便几乎没有这般唤她。如今乍然听到,她却觉得这称呼仿佛和过去哪里不同了。
正要琢磨的空档,一只温热的大掌包裹住了她的手。
“在想什么?”
柳絮摇了摇头,顺从地任由他牵着走。
齐昀腹部的伤口疼痛剧烈,他却没什么表情,只垂着眼看身侧的人。
出于政事目的也好,那几分自己也说不清的新鲜好奇也罢,总之他忽然想把这个怯懦纯善的女人留久一些,去享受她的好。
宋阭能欺骗拥有的,他凭何不能?
只是在此之前,要把她该有的后路和旧情都堵死掐灭。
哪怕或许不久的将来,他就会失了兴致,索然无味放她走。
但不管怎样,他眼里半刻也容不得沙子,必须先绝了柳絮重回宋阭怀抱的可能。
[19]前夫:晋江文学城独家首发
这是柳絮平生头一遭经历这般惊心动魄的端午。
金陵没去成,倒是回到苏州就病了一场。
那天她又是跳江淋雨,又是摸黑生火寻药,不过是凭着一股要让丈夫和她都活下来的意念苦苦强撑,待得救后,当夜那口强撑的气一松,人便倒了下去。恍惚间只听得大夫叹说,亏得她身底子还算不错,方能支撑这许久。
若再让她经历一回这种危险,柳絮自问未必还能那般镇定。
养伤的日子里,她也仍旧时不时想起来雨中刀剑相撞的声音、江水的冰冷、齐昀身体的滚烫,那种灭顶的绝望不时侵扰梦中,令她屡屡惊醒,白日里精神便难免有些恹恹。
可随着伤势渐愈,柳絮却又觉得这场劫难未必不是一桩好事——
丈夫待她的态度渐渐和软了,也更添了几分体贴亲近。
纵是再微小的变化,她也极为珍惜。
这一个多月近两月里,齐昀因腹部中刀在府中静养,只是并未宿在柳絮院中,只推说伤口未愈,不宜与人同榻,独自歇在正院。待到能下床走动,白日里除去书房料理公务,闲暇时便会来与柳絮一道用饭,说说话。
多半是柳絮在说,从庭中的花,到廊下的鸟,再到东厢寝居鸟架上那只鹦鹉……皆是些琐琐碎碎的俗气小事。
可齐昀竟不觉得厌烦,时常听她说着说着,目光便不自觉地凝在她的脸上出了神。
有时夜里躺在榻上,他亦会满心疑惑,不明白自己为何会对这样一个女子生出了这般多的兴致。
柳絮面上的笑意渐渐多了,言语间也不似从前那般小心翼翼。齐昀总仗着她一双眼看不见,肆无忌惮地盯着她瞧。
小暑那日,齐昀伤势已然痊愈,回衙门应值。
恰在同一天,赵隆降职与宋阭晋升的圣旨一并颁了下来。
端午那日自山洞脱身后,齐昀在船上由大夫看了伤,便听属下将当日情形巨细无遗地禀报上来。
他略一思忖,便提笔写了两封亲笔书信,由
官驿分送苏州府衙与京城皇宫。除去言明在赴金陵途中遭遇刺杀腹中刀伤,如今卧床难起,恐暂不能办差外,送往京城那一封,先向皇帝舅舅问了端午安康,又道此行本为听说鸡鸣寺灵验,意欲替圣上祈福,不想半途竟遭此横祸。末尾更添油加醋,愤愤痛斥那伙刺客的猖狂。
不几日,安明帝收悉书信,果然震怒。朝廷命官遇刺本就非同小可,更何况是在为他祈福的路上,这教帝王心里如何舒坦?更遑论他素来“疼爱”这个外甥,无论如何,明面上都不能轻轻揭过。于是当即下旨彻查,又赐齐昀黄金百两、绢帛宝器若干,以示安抚。
长公主与国公爷亦是勃然大怒,频向大理寺及苏州府施压,要尽快揪出幕后黑手。明面上如此,背地里齐昀早已遣人,不着痕迹地将查案官员的目光引向了赵隆。只是他却未将赵隆贪墨和戮害皇商尤氏的实证放出,这证据他尚有后用,眼下不能操之过急。
单凭“证据”尚不足够,又经一番朝堂角力,赵隆与其干爹掌印太监推出了一名替死鬼。可皇帝焉能错过这个惩治赵隆的良机?便以“织工案”与“齐昀被刺”两桩案子,申斥赵隆御下不严,贬其为织造局掌事太监,织造提督一职暂且空悬。
长公主处传来密信,如今各方皆在争这个位子,尤以司礼监掌印太监的另一名干儿子,及其副手秉笔太监,最为蠢蠢欲动。
秉笔太监为司礼监掌印副手,二人面和心不和已久,此番意欲将自己的心腹推上织造提督之位,待来日取而代之,好坐上那司礼监头一把交椅。
齐昀嘱长公主与国公爷暂且按兵不动,待到关键之时推那秉笔太监一把即可。
说起来,赵隆此番遭贬,宋阭也出了不少力。他是个聪明人,事情一出便知自己踩着赵隆晋升的时机到了——皇帝要趁机惩治赵隆,长公主与秉笔太监亦想将他拉下马来,他只需顺势而为便能达成所愿。
得罪了赵隆又如何?横竖早已被他盯上。
他不动声色地顺着齐昀有意抛出的线索,“查”出了至关紧要的几环,顺理成章得了一笔明察秋毫的政绩。在长平侯的运作下,年后便能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