做泥尘一样不屑一顾。
是,他的确也欺骗过柳絮,可他已经悔改了,也为之努力弥补了。
她何至于如此狠心对待他?为了逃跑甚至不惜用婚事做幌子,于成婚前抛弃他一走了之。当真就如此憎恶他么?
齐昀胸腔里激荡着怨愤,又交错汹涌着悲哀,两种不同的情绪像是火焰和寒雨一样,尽数浸入肺腑骨髓,令他手指都止不住颤|抖起来,眼尾泛红。
他一双眼漆黑黯淡到没有光亮,手中的簪子应声而断,像是不理解般自言自语:“可是她为何敢跑?不怕连累到下人么?连亲姐和云英的死活也不顾了么?”
难道他齐昀就让她畏惧愤恨到这份上了么,哪怕违背本性也要走?
看着主子惨白恍惚的脸,齐三忍不住出言安慰:“爷,夫人或许……或许只是出去散散心呢?才离开不久,肯定很快就能找到的。”
“散心?”齐昀发出一声瘆人的冷笑,牙齿咬出吱嘎的轻响,“在成亲前出去散心,那可真是好极了。”
齐三咽了口唾沫,还想劝两句,就看到齐昀眼神恨恨的,拂袖把床上的旧物尽数扫到地上。
旧衣旧饰散落在床下,齐昀似是仍不解气,疯了一样把梳妆台上的珠钗首饰、琉璃镜、桌上白釉茶盏……凡是跟柳絮相关的物件,通通狠狠掷在地上,“噼里啪啦”摔了个粉碎。
窗外渐亮的晨光照进来,屋里陷入死一样的寂静。
齐昀立在狼藉中,满目暴戾地剧烈喘息着,泛红的凤眼忽而望见在窗台上的梅瓶,目光猝然定住。
那里面有柳絮前些日子插的几枝梅花,没了主人打理,此时已经枯萎了,花瓣蔫蔫地垂在那。
梅花明如火,他脑海里浮现前几日和柳絮在梅林汤泉里亲密缠绵的一幕幕,想起和她的最后一面,她那样冷静如常地转身离开,一次也不曾回头。
齐昀重病的身体寸寸僵冷,可体内的血液仿佛燃烧起来,烧得他眼前蒙纱般的昏黑。
他几乎目眦尽裂地盯着那梅花,眼里戾气横生,脚步不稳地上前,抄起那花瓶砸了下去。
一声脆响,花瓣和瓷片碎溅在他靴边,有一片飞起划破了他的手背。
齐昀眼前是一团团黑红的浓雾,高大的身躯晃了晃,撑住窗台大口地喘着气,手背和额角青筋暴跳。
一滴晶莹的水珠于无人注意之时,忽而落在窗台零落的一片花瓣上。
齐大和齐三忧虑对视一眼,迟疑着想过去扶,然而背对着他们的齐昀已缓缓直起了背,转过身来。
他眸光阴鸷,黑色瞳仁边织满了蛛网一样的红血丝,泛白开裂的唇上沾着殷红的血迹,像是地狱来的恶鬼。
齐昀抬手抹去唇角血迹,哑着嗓子冷声吩咐齐大等人:“你们四个,即刻带人出城分头去追,不论如何一定要找到她,有了踪迹立刻来信,我要亲自去捉。”
四人神情一凛,拱手领命。
时至今日,齐昀才明白过来,他一直都看错了柳絮。
本以为能用富贵权势拖她沉|沦,本以为能用亲人威逼利诱令她留下,本以为能用柔情蜜意摘得真心。
结果呢?
明明是叫柳絮,明明生着柔弱贞静的模样,却偏偏软不吃硬不吃,有一副坚不可摧的骨头,一颗比谁都冷的心肠。
她从头到尾都不曾迷惘屈服过,甚至用一场假婚事,就哄得他鬼迷心窍,将他的傲慢击的粉碎。
是他太过愚蠢。
齐昀想,他一定不会放过柳絮的。
既然说出要成婚,哪有说抛下他就抛下他的道理?哪怕是将来成了鬼都要埋他身边。
齐大等人都走了,元棋往前走了两步,担忧道:“爷,小的先帮您换药吧?再这样下去,夫人还没找到,您别又倒下了。”
“不必,我要去审那两个掌柜。”
齐昀步履如常往外走,看起来已经恢复了理智。
然而刚走到外间,元棋便看到齐昀脚步顿住,俯身掩唇剧烈咳嗽起来,地毯上落了点点血迹,脸色更是白得吓人。
“爷,您怎么样了!”
元棋急急忙忙跑上前,还未来得及扶,齐昀的身子便晃了晃,如山倾般重重跌倒在地。
——
长平侯府,苍竹院,书房。
宋阭负手临窗而立,晨色落在他清冷的脸上,褐色的瞳孔折射出莹浅似月的色泽。
“灰鼠,你带几个人追上狡兔,随他一起跟紧絮娘,保护她的安危。切记,期间莫要打草惊蛇,看她用那份文籍在何处落脚,及时向我传信。”
身后暗影处戴青铜面具,身形瘦小的男人拱手,说话声音尖细刺耳,“是,属下定不辱命。”
书房恢复安静,宋阭望着窗口随风微摆的翠绿色柳条,眸光淡淡。
他说过的。
柳絮定会逃跑,且只会是他的人。
[62]前路:晋江文学城独家首发
这次出逃实在太过仓促,云英根本来不及处置手头那些错综复杂的产业,出京城不久她便遣
拉货的伙计先行折返江南,自己则陪着柳絮继续向北走一程。
柳絮心中百般过意不去,她深知云英尚有偌大的生意要操持,断不能为了她一个人便抛下一切,跟着她这般亡命天涯。二人商议了一番,便约定待到了离京城远些的县城,便就此作别。
头一日走得还算顺当,第二天的时候,云英隐隐觉出不对来,有一道若有若无的目光,像附骨之疽般始终缀在她们身后。
她走南闯北多年,又曾在镖局待过整整两年,对风吹草动早已练就了一副敏锐直觉。
柳絮虽不曾习过功夫,可她天性细腻,加之连日来心神高度紧绷,也察觉出了几分不寻常的异样。
二人不约而同想起了那份办得太过顺当的假文籍。
柳絮和云英当机立断混入一支胡商驼队,深夜在马车歇息的时候,打晕了两个身材与她们相仿的胡商,剥下他们的外衫匆匆换好,扮作两人模样,假借去林中方便,趁着暗处那人一时疏忽,顺利甩脱了窥视。
经此一遭,二人再不敢托大,在山野之中东躲西藏了四五日,专拣人迹罕至的小径走,跋山涉水吃尽了苦头。
到了第七日黄昏,二人在一处偏僻的村庄,重金买了两匹马,又走了几十里路,终于远远望见了个小镇的轮廓。
此时二人已是衣衫褴褛,满面风尘。她们准备先想法子混进镇上去歇一歇脚,再设法办两份新的文籍,然后各奔前程。
然而就当两人压低斗笠准备入镇时,却见镇门旁的告示墙前乌压压地围着一圈人。
柳絮心头漫上一股不祥的预感,将斗笠又往下压了几分,借着人群的缝隙踮脚望去,赫然看到了云英的画像。
如同一盆冷水兜头泼下,她手脚都在发冷。
是齐昀回家发现她逃跑了,并且查出是云英协助。
柳絮还是低估了官僚的手段,也低估了齐昀的心狠手辣,没想到他为了捉她回去,竟不惜凭空罗织罪名,直接下了海捕文书。
幸而二人都做足了乔装,斗笠将面容遮得严严实实,身旁的百姓只顾着议论这告示上的“女拐子”究竟犯了何事,并未有人留意到她们。
柳絮望着画像,脸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