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聿珩也给自己倒了一小杯。
他端起来闻了一下,抿了一口,含在嘴里停了一会儿,然后咽下去,吐出一口气。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那杯酒,又抬头看了看沈穗穗,语气里带着一层不太常见的认真:“这东西可比北境那边的烧刀子还烈。
你有这样的好东西,怎么不早拿出来?”
他顿了一下,像是在脑子里飞快地转了一圈,“比辣椒和花椒还适合北境。冬天喝一口,顶得住半个时辰的寒风。”
沈穗穗把瓶盖拧回去:“喝酒误事。脑袋不清醒的时候什么决定都做得出来。”
谢聿珩看了她一眼,没有反驳,只是把那杯酒又端起来喝了一口。
这一口他喝得慢。
谢聿珩把酒杯搁回桌上,忽然开口说了一句:“你给这么多,都能自己拉一支队伍了。”
沈穗穗正在收拾桌上的空碗,听到这话手上的动作没停:“我拉队伍干什么?我又没那个野心。”
她顿了一下,把碗摞好,抬头看了他一眼,“再说了,你才是将军。这话从你嘴里说出来,我可不敢接。”
谢聿珩笑了一声,没有再说下去。
后半程吃得差不多了,桌上开始有人犯迷糊。
二锅头那玩意儿后劲足,几个老兵又是空着肚子先喝了酒,没过多久就有人趴下了。
一个三十来岁的汉子靠在椅背上,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房梁,忽然眼圈就红了。
他拽着旁边人的袖子,声音含糊,像是在跟自己说话:“我走那天,我娘给我塞了两个饼子,我弟追到村口,抱着我腿不让我走。”
“我说哥去打胜仗,打完了就回来。”
“后来我没缺胳膊没少腿,可我这辈子都没打过那么惨的仗。”
旁边那个人也被酒劲裹着,点着头,眼眶跟着红了一圈。
桌边陆陆续续有人跟着叹气,有人开始讲自己家里的弟妹,有人讲爹娘给他缝的鞋,穿到烂了都舍不得扔。
声音稀碎,但沈穗穗都听的很清楚。
谢聿珩又给自己倒了一杯,端起来的时候手腕被人按住了。
沈穗穗:“别喝了。”
谢聿珩最后还是把杯子放了下来。
沈穗穗在心里头松了半口气。
这要是喝高了,这一百号人里数他身份最高,他要是闹起来,今晚谁都别想好好收场。
谢聿珩放下杯子之后,扫了一眼桌上那些东倒西歪的人,朝几个还清醒的喊了一声:“把桌椅板凳先收回去,还给邻居。”
那几个人应声站起来,虽然步子也有些晃,可手脚还利索。
至于那些碗筷,谢聿珩没有让他们碰。
他从袖口里摸出几串铜钱,叫了附近几个相熟的妇人过来帮忙洗,一个铜板都没少给。
沈穗穗在旁边看着他把事情安排完,低声说了一句:“你倒是疼手下这些人。”
谢聿珩把铜钱收好,语气平平的:“我怕他们把我的碗都给砸了。”
沈穗穗捂着嘴笑了一声,没有接话。
收拾停当之后,她跟着谢聿珩一道去了他们住的地方。
那地方在镇子东边,离沈家铺子隔了两条街。
院门是两扇黑漆木门,门上的铜环锈得发绿,推开的时候吱呀响了一声。
院子比她想的要大得多,前后两进,中间一方天井,墙角种着一棵老石榴树,树干粗得一个人抱不过来。
正屋的门窗都关着,窗纸上落了厚厚一层灰,天井里的石砖缝长满了野草,看着像是很久没人住了。
谢聿珩站在天井里,抬头看了一眼正屋的方向,语气没什么起伏:“这院子原先是一个外地富商的,前两年一夜之间被人灭了门,案子到现在都没破。”
“镇上的人嫌晦气,没人敢来住。”
“我手底下这些都是上过战场的,死人堆里爬出来的,不在乎这个。”
沈穗穗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把正屋那几扇破窗看了一遍,回头对谢聿珩说了一句。
“你想得倒是周全,这院子地方大,位置也偏,价格应该也低吧。”
谢聿珩靠在廊柱上:“买下来了。”
沈穗穗愣了一下,随即朝他竖了个大拇指:“大气。”
她又抬头看了看正屋那几扇窗,窗纸破了好几处,风一吹就哗哗地响,便补了一句:“不过这屋子得收拾收拾,窗户也得补一补。”
谢聿珩摆了摆手:“天气热,都是大小伙子,透点风反而凉快。”
沈穗穗想了想,也合理,而且以后的天气只会更热,确实没必要浪费这点钱。
她正要转身出门,余光扫到院子里有人抱着一床棉被走出来。
往天井旁边的石阶上一摊,铺开来晒。
那被子一展开,沈穗穗的目光就定住了。
被面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洗得发白,上面打着七八块补丁,颜色深浅不一,有的地方薄得能透光。
那人在旁边蹲下来,拿手拍了两下被面,扬起一层细灰。
旁边一个拎着水桶走过的汉子低头看了一眼,笑着说了一句:“老赵,你这被子还留着呢?得有五六年了吧?”
那个叫老赵的汉子拍了拍被子:“那可不。这还是我娘给我缝的,我走到哪儿带到哪儿。”
“别看它破,冬天盖着踏实。”
另一个蹲在墙根底下补鞋的年轻汉子抬起头,插了一句:“你那还算好的。”
“我这被子里的棉花早就磨没了。”
“前年冬天太冷,我半夜冻醒了搓被子,搓着搓着火星子就起来了,把被面烧了个洞,那点棉花烧得干干净净。”
“现在盖着跟盖层布似的。”
他说这话的时候脸上还带着笑,
沈穗穗听着觉得有些难受。
沈穗穗又落在院子里那些正在忙活的人身上。
有人正把自己的外袍脱下来搭在石榴树枝上,那袍子肩膀处裂了一道口子,线头散着,像是补过好几次又崩开了。
有人弯腰搬石阶上的杂物,裤子膝盖处磨得只剩一层薄布,动作稍微大一点就能看见里面的里衣。
还有几个坐在廊下歇脚的,脚上的鞋已经没了后跟,用草绳缠了几圈绑在脚上,走路的时候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
那些人脸上的表情倒是没什么特别的,该说笑说笑,该忙活忙活,像是早就习惯了身上穿的这些东西。
沈穗穗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走出去。
她在心里头默默地过了一遍——这些人刚从北境退下来的时候,身上穿的应该就是这些。
一年四季,从冬到夏,就这一身。
沈穗穗清了清嗓子,开口说了一句:“被子什么的都丢了吧。”
她声音不大,可院子里本来就安静,这一句女声就显得格外突兀。
几个正在晒被子的士兵同时抬起头来看她,又互相看了看,谁也没接话。
谢聿珩皱了皱眉,低声开口:“布料不便宜。”
“而且人多,镇上的布料铺子就那么大点地方,凑不出一百床被面。”
沈穗穗回过头看了他一眼:“这一群人都算是自己人了,我给他们发入职福利。”
她说完也没等谢聿珩回应,转身就朝院门外走了。
谢聿珩想跟上去,可脚底下刚迈了半步,就被几个士兵围住了。
几个人凑在他跟前,揉着后脑勺问:“少将军,什么是入职福利?”
谢聿珩被他们堵在中间,一时半会儿走不开,只能站在那儿看着沈穗穗的背影消失在巷口。
他在心里头叹了口气——这姑娘说走就走,也不管这边收不收得了场。
可转念一想,她刚才请了这一百号人一顿大肘子,就算接下来出什么岔子,场面也不至于太难看。
沈穗穗回到现代的时候,仓库的灯还亮着。
和裴凛川说了一下要的东西,半个小时,几个箱子就到了仓库。
沈穗穗走过去掀开最上面那只,里面是一床叠得整整齐齐的棉被,被面是素色的,摸着厚实,针脚细密。
这个速度。
沈穗穗:“是不是早就准备好了?”
裴凛川靠在货架边沿上:“小说里都这么写。这些东西不是必备的。”
“不过你说那边热,我还以为你会不要。”
“不过看来这边还是不缺的。”
沈穗穗:“你还看小说?”
裴凛川:“怎么交易这件事我也不清楚。”
“要不是担心款式太新,那边用起来不合适,我们还能准备更多。”
沈穗穗看着还往里面搬得箱子。
“那看起来不像是鞋子,里面是什么?”
裴凛川:“胶鞋。”
沈穗穗:“就那个解放军款的?”
裴凛川点了一下头:“对。”
“那鞋子质量不错,就是年轻人不爱穿。“
沈穗穗:“老人家不是还很喜欢。”
沈穗穗清楚那个鞋子,确实好用,自己以前参加军训的时候也穿过。
感觉很不错。
“仓库里有一批,刚好出了点纰漏。价格比较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