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家老三只觉得自己被打了一巴掌。
他是姨娘生的,但是姨娘去世的早,是被老太太抚养长大的。
在府里也一直被当做嫡子养大,可有些事情,不是不说就不存在的。
温家老大直接无视自家弟弟那看的脸色。
“可摄政王这个人,不是心胸宽广的主。”
“只要这层关系还在,他就不会放过温家。”
“要是将军府倒了,咱们在江南的生意就能保住了?怕也不是。”
“到时候摄政王没了掣肘,想怎么拿捏我们就怎么拿捏。”
老太太点了点头。
她转过头去看老三:“你说跟将军府的姻亲关系没什么用。”
“那我来问你,十年前咱们在松江府的那批漕粮,是谁帮忙疏通的?”
“十五年前你大哥去京城考功名,是谁给他写的荐书?”
“二十年前你爹在外头惹了官司,是谁托人把案子压下来的?”
老三的嘴唇动了动,脸上的表情从涨红变成了发白。
老太太说的这些事他都记得——那时候温家还没有今天的家底,全靠谢家那边的关系撑着。
他低下头,手指在袖口里攥了攥,臊得说不出话来。
可过了几息,他还是梗着脖子补了一句:“那……那都是以前的事了。”
老太太看了他一眼,心里头叹了口气。
她原本还没想好让谁去办那桩事,如今倒是定下来了。
老三最合适。
他跟谢家本就不亲,好歹是自己养大的孩子。
以后真闯了祸,谢家看在这件事的面子上,也会给老三留了一条退路。
“今日要跑的那批药材生意,就给老三吧。”
老三猛地抬起头来,眼睛瞪得溜圆。
那批药材的生意他求了好几年——药材利厚,又是跟达官显贵打交道的路子,老太太一直攥在手里不肯松,只肯给老大。
如今老太太忽然松了口,他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老三的眼珠子转了两圈,像是想明白了什么。
他在心里头飞快地捋了一遍。
老太太到底还是谢家那两位小少爷的外祖母,明面上不能跟谢家打擂台。
可摄政王府那边也不能得罪。
她把药材生意交给自己,自己又跟谢家不亲,这不明摆着是让他去给摄政王府递个台阶吗?
老太太不好明说,就借他的手办这件事。
他越想越觉得自己猜对了,嘴角那层压不住的笑意慢慢浮了上来。
老太太靠在椅背上,看着自家三儿子那副“我明白了”的表情,一时间有些无语。
这人怕是又想到什么蠢地方去了。
算了,脑子这东西是爹娘给的,跟自己关系不大。
可她也懒得掰扯,只是把佛珠收进袖口里,语气平平地交代了一句:“去吧。别惹事。”
老三连声应着,转身出了大堂,步子比来时轻快了不少。
他是上午去的。
人是隔天下午回来的。
温家老三回来的时候没有走正门。
他从侧巷绕进来,贴着墙根一路走回自己的院子,步子又急又乱,像身后有什么东西在追。
他媳妇正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面前搁着一只锦盒,盒盖敞着,里头是一对金镶玉的耳坠子。
把玩这一件首饰,又想起前段时间在珍宝阁看到的红色玛瑙。
那东西贵,自己买不起。
但老三答应她等那批药材的差事办成了就给她买回来。
她听见院门响,抬起头来,脸上的笑还没来得及完全展开,就僵在了那儿。
老三站在门槛上,身上的衣裳皱得不成样子,左边袖子撕了一道口子,脸上没有血色,像是刚从什么地方逃回来的。
她站起来,声音比平时低了些:“出什么事了?”
老三几步跨进院子,反手把院门关上,还落了闩。
他靠在门板上大口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声音又哑又急:“出事了。那批药材,被劫了。”
他媳妇愣了一息,随即摇了摇头:“怎么会?这是你刚得的差事,还没出江南地界呢,怎么就被人劫了?”
老三咬了咬牙,脸上的表情又恨又怕:“肯定是老大。”
“娘如今器重我,把药材的差事给了我,他心里不痛快,故意算计我。”
“那条运药材的路线,除了自家人,谁会知道得那么清楚?”
他媳妇没有立刻接话。
自家相公又不是老太太的亲生儿子,老太太也不是一个糊涂的。
怎么会越过自己亲儿子疼爱他,也就是自己相公是个蠢货。
不过蠢货好,不是个蠢货,自己也不能靠着这一张脸嫁给他。
温家对她来说可是真正的福窝窝。
“老大就是嫉妒我,怕我做的好了,以后温家的继承人会是我。”
温老三在屋内踱步。
他媳妇只觉得离谱。
温家这偌大的家业,怎么也轮不到她相公来继承。
可她做妻子的,不能在这种时候驳自己丈夫的面子。
“你说得对,除了老大,谁还能知道得那么清楚?可这事也不能就这么算了。”
“药材没了,家里总得有人出来背这个锅。”
她不想赔钱,进了她口袋里的钱自己一分都不会给出去。
老三像是被她这句话点醒了,点了一下头,语气比方才急了些:“对,就说是老大干的。”
“我们现在就去找老夫人。”
两个人到了正院的时候,温家老大正好也在。
他坐在堂屋左侧的椅子上,手里端着一盏茶,看见老三带着媳妇进来,眉毛微微动了一下。
老三一进堂屋就跪了下去,膝盖砸在地砖上闷闷的一声响。
他开口的时候声音里带着哭腔,把在路上就想好的说辞倒了出来——药材被劫了,路线只有老大知道,一定是老大派人干的。
他说完这话,趴在地上没有抬头。
温家老太太还没有开口,温家老大先放下茶盏:“那批药材,是送给谁的,你知道吗?”
老三愣了一下,抬起头来看了他哥一眼。
老大又说:“送给摄政王府的。”
“温家如今已经得罪了摄政王府,我怎么会在这种时候去劫这批货?”
“我巴不得它顺顺利利送到,好把之前的嫌隙补上。”
老三的脸色忽然变了。
他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可一个字也没说出来。
他的膝盖还跪在地上,可那两条腿像是被人从底下抽走了力气。
他跌坐在地上,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定住了。
过了几息,堂屋里的人都闻到了一股味道。
那味道从老三的身下漫开,越来越浓,堂屋里几个伺候人的丫鬟脸色都变了变。
有人往后退了半步,有人用袖子遮住了口鼻。
温家老太太也把袖子抬起来掩了掩,目光落在老三那张惨白的脸上,眉头皱得很紧。
自己当初把这个儿子养在跟前,到底是看中了他哪一点。
母亲蠢,儿子也蠢,她当年莫不是被人下蛊了?
竟然会在自己的膝下养这样的蠢货。
几日后,温家上下都知道了三爷病倒的事。
说是病倒,其实是被老太太打发去外头休养了。
温家老太太坐在正堂里,手里捻着佛珠,心里头却翻来覆去地想着那桩事,
但凡她那个三儿子出门多问一嘴就知道,当日被土匪拦路的药材,根本不止温家一家。
摄政王就算要问罪,也得罪不起江南那么多人家。
而且那批药材出了江南地界,早不知道被运到什么地方去了,根本找不回来。
温家老大站在旁边,犹豫了一下,开口问了一句:“娘,要不要跟三弟说一声?免得他成天提心吊胆的。”
老太太把佛珠收进袖口里,语气没什么起伏:“不用管那个蠢货。”
“如今越是害怕,以后才越会谨小慎微,少干些蠢事。”
但温老太太不知道的,被抢的可不单单是江南这边的药材。
而是所有摄政王府要的药材都被抢了。
摄政王府此刻的气氛比温家老三的院子里还要沉。
摄政王把茶盏往桌上一搁,盏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问侍卫:“究竟怎么回事?”
侍卫以头抢地,跪在书房的地砖上,声音压得很低:“查到了。是当年黑风岭的那个寨子。”
摄政王靠在椅背上想了许久,都没想起这个名字。
他皱了皱眉:“黑风岭?”
侍卫补了一句:“就是当年王幕僚同您说的那个,拥有无数金银珠宝的山寨。”
“您当年派人去攻打,结果里面没找到什么金银,就放火烧了山,将寨子里的人全烧死了。”
摄政王又想了片刻,才慢慢“哦”了一声。
“那个寨子的人不是都死绝了吗?”
侍卫说:“当年他们还有人活了下来。剩下的人重新集结起来,这次就是他们劫了药材。”
“他们……好大的胆子。”
摄政王没有接话,只是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慢慢叩着。
侍卫跪在地上,脑子想起了关于黑风岭寨子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