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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归来

第一卷 少年游 第十四章琴声

第一卷少年游第十四章琴声(第1/2页)

江遥那条红围巾在原既白的书包里待了三天。

第一天他本来想一到学校就还,结果早读迟到,进教室时老吴已经站在讲台上,他只好把围巾往书包最下面塞;第二天体育课结束,江遥恰好从操场另一头过来,他刚准备开口,陈野便从后面一把勾住他脖子,嚷着食堂今天有炸鸡排,晚五分钟就只剩骨头;第三天早晨,原既白终于把围巾拿出来放在课桌里,结果整个上午又觉得这东西摆得过于显眼,像某种需要公开解释的证据,最后还是趁午休人少时,连同一小包奶奶让他带来的柿饼一起放到江遥桌上。

江遥回来,看见围巾先愣了一下,才想起自己把它落在村里。她把围巾拿起来闻了闻,说已经全是原既白家的味道。原既白问什么味,她很认真地分辨了一会儿,说有柴火、腊肉、雪,还有一点不知道为什么像猫。原既白立刻说最后一项纯属想象,江遥却把围巾重新围上,低头拆开柿饼,咬了一口以后说奶奶晒得比外面卖的好吃。她说得很自然,原既白心里那点说不清的紧张反而慢慢散了。直到陈野从后门进来,看见那条红围巾,眼睛在两个人之间来回转了两次,嘴刚张开,原既白便提前说:“闭嘴。”陈野非常委屈,表示自己明明一个字都还没有说。

那年冬天学校准备办元旦文艺汇演。

县城中学的文艺汇演规模不大,却因为临近新年,学生热情远远超过学校预期。唱歌、相声、舞蹈、朗诵、乐器,一周里报了四十多个节目,最后只能筛掉一半。陈野又一次报名吉他,这一次终于真的学会了三个和弦,还专门找人借了一把木吉他,每天晚饭后在宿舍里弹得整层楼都知道。第一天大家还觉得新鲜,第三天隔壁宿舍便有人敲墙抗议,第五天宿管直接把吉他没收,说再弹下去整个男生楼都要学会同一首歌。

原既白没有报名。

他从小没正经学过乐器,对唱歌也没有特殊兴趣,唯一能算得上和音乐有关的经验,是奶奶小时候哄他睡觉时唱过几首山里的小调。可因为去年晚会朗诵表现不错,周宁很快又找到了他,问他愿不愿意再参加一个诗歌朗诵。原既白第一反应是拒绝,理由是同样的事情做第二次没意思。周宁没有强求,只告诉他这次不是单纯朗诵,而是诗和钢琴配在一起,她准备读一段现代诗,中间还会穿插一小段古诗。

“谁弹琴?”原既白随口问。

周宁朝教室另一头看了一眼。

江遥正趴在桌上补英语作业。

原既白愣了一下:“她?”

“本来不是。”周宁说,“原来那个女生手腕骨折了,老师临时找不到人。江遥小学学过几年钢琴,昨天试了一下,音乐老师说可以。”

原既白这才想起江遥家客厅确实摆着一架钢琴。他去她家那天注意力全在书柜和房间那些兔子、老鼠、猫上,几乎没见她碰过琴。

放学以后,他故意问江遥:“你会弹钢琴?”

江遥头也没抬:“会一点。”

“几年?”

“五六年吧。”

原既白停了一下。

“五六年叫一点?”

江遥终于抬头:“我妈说不算。我连十级都没考。”

“为什么不考?”

“不想练。”

这个答案非常符合她。

江遥小时候是母亲逼着学琴的。最开始每天半小时,后来老师觉得她有天分,逐渐加到一小时、两个小时。她学得很快,听过的旋律常常自己就能摸出来,识谱也不慢,可越到后面越讨厌反复练同一段。别人一首曲子弹错两个小节,会把那两个小节练五十遍;江遥弹错以后,如果觉得自己已经知道为什么错,最多再来两三次便想往下走。老师因此一边说她“耳朵好”“感觉好”,一边又经常批评她不够扎实。到了小学毕业,她和母亲为考级吵了一次,索性停了两年,只偶尔自己想起来才弹。

原既白听完问:“那你现在还能弹?”

“手还在。”

“我是问水平。”

“手也没断。”

原既白放弃交流。

真正听见她弹琴,是第二天下午。

学校礼堂后面有一间很小的排练室,里面放着一架用了很多年的立式钢琴。漆面已经掉了几块,几个白键微微发黄,最右边一个高音键按下去偶尔会回不来。原既白本来只是去找周宁拿朗诵稿,刚走到门口便听见里面有人弹琴。

最开始是一段很慢的旋律。

他不认识曲子,只觉得音一个接一个,很干净,随后低音慢慢进来,像冬天的河下面有水开始流。弹到中间,声音忽然停住,过了两秒,又从前面重新开始。这一次速度快一些,到了刚才停下的位置却没有照原来的方向走,而是多出几小节完全不同的东西。

原既白站在门外听了一会儿。

他很快判断那几小节不是谱子里的。

因为江遥每次弹到那里都不完全一样。

他推门进去时,江遥正低着头,右手停在半空,显然在试下一个音。窗外天已经有些暗,排练室里没开顶灯,只亮着琴边一盏旧台灯。她听见门响,抬头看了一眼,又继续弹。

原既白把朗诵稿放在旁边,没有打断。

等一段结束,他才问:“你刚才是不是改了?”

“哪儿?”

“中间。”

“嗯。”

“为什么?”

江遥翻了翻琴谱:“原来的我不喜欢。”

原既白走近看,谱子上密密麻麻全是自己看不懂的五线谱,只有少数地方被铅笔圈过。

“可以随便改?”

“正式演出不能太随便。”

“那你还改?”

“现在又没演出。”

江遥说完,忽然把琴谱合上。

“你坐。”

原既白没懂。

“干什么?”

“做实验。”

这几个字对原既白一向有效。

他坐到旁边一张椅子上,江遥先弹出四个很简单的音,然后停住,问他:“后面应该是什么?”

原既白皱眉。

“我怎么知道?”

“猜。”

“条件不够。”

“音乐又不给你条件。”

她重新弹了一遍。

四个音像一句话只说到一半,最后一个音悬在那里。原既白听完以后,脑子里虽然不知道具体应该落在哪个键,却本能觉得下一个音应该往下走。

“低一点。”

江遥随手弹了一个更低的音。

原既白马上摇头:“不是这个。”

她又换一个。

“这个像。”

江遥转头看他:“你不是不会吗?”

“我不知道它叫什么,但这个听着对。”

江遥笑了一下,又弹另一组。这一次原既白连续猜错几个,她也不解释,只不断换。玩到后来,原既白渐渐发现,自己如果只听前面三四个音很难判断,可一旦江遥先把整段弹一遍,再从中间抽出一小段让他猜,他的准确率立刻高很多。

江遥很快也发现了。

“你得先听完整的。”

原既白点头。

“只给四个音,我不知道它要去哪。整段听过以后,就知道这个地方应该往哪边走。”

江遥的手还放在琴键上,听完忽然笑了:“你下围棋也是这样。”

“什么意思?”

“先给你看高手整盘棋,再让你回来下小棋盘。”

原既白没有否认。

江遥又说:“你是不是只要见过一个完整的东西,就特别会拆?”

这句话比学校里那些“聪明”“学得快”的评价更准确。原既白想了想,反过来问她:“那你呢?”

江遥弹了几个毫无关系的音。

第一遍很乱。

第二遍时,她把其中两个音换掉,第三遍又改变节奏,到第四遍,原来像随手碰出来的一串声音竟然慢慢变成一句短短的旋律。

她没有回答。

也不需要回答。

原既白忽然笑了。

“你是先乱来,再把它长出来。”

江遥立即停下:“什么叫乱来?”

“没有完整的东西,你自己往上猜。”

“那也比只能看答案强。”

“我什么时候只能看答案?”

“举例。”

两个人很快从讨论变成争论,最后周宁推门进来时,发现朗诵完全没排,两个人却坐在钢琴前争“创造一个新结构”和“识别一个已有结构”到底哪个更难。

周宁站在门边听了十秒钟,最后说:“我现在只想知道元旦之前我们三个能不能把节目排出来。”

两个人这才闭嘴。

真正开始排练以后,原既白发现音乐这件事比自己原先理解得麻烦得多。

周宁朗诵的声音很好,可钢琴一进来,两个人必须互相等。某一句诗如果周宁读得快一点,江遥便要把后面几拍让开;如果琴声太满,又会压住文字。最开始原既白只负责其中一小段男声朗诵,却总在自己认为“正确”的位置开口。音乐老师听了两遍,直接让他别数秒数,说人不是节拍器,要听前面那口气有没有落下来。

原既白问:“那如果她每次停的时间不一样呢?”

老师说:“你就每次都听。”

这答案让他很不习惯。

前两次排练,他仍然会偷偷记周宁每一句大概多少秒。第三次,江遥突然在伴奏里少弹半拍,原既白按原计划开口,整个衔接立即撞在一起。

音乐老师停下。

“再来。”

第二遍,江遥又故意晚了一点。

原既白再次差点抢进去,这次硬生生停住,听见前面那句话真正落下以后才接。

老师点头。

江遥坐在琴后面,表情非常无辜。

排练结束以后,原既白问她刚才是不是故意的。

“是。”

“为什么?”

“让你别背时间。”

“你可以提前说。”

“提前说你就准备好了。”

原既白被气得半天没话。

江遥收琴谱时笑得像那晚雪地里的猫。

元旦前一周,真正的麻烦却出在周宁身上。

她突然不愿意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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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彩排结束以后,她一个人坐在礼堂最后一排,等其他人走得差不多了才告诉江遥,自己最近一上台就觉得喘不过气,手心全是汗。去年朗诵时没有这样,这一次却不知道为什么,越接近正式演出越严重。她甚至梦见自己站在台上突然一个字都不认识,全校人都在下面看。

江遥没有马上劝她坚持。

原既白第一反应却是:“你去年不是上过台吗?”

周宁说:“我知道。”

“那说明你能上。”

“知道能上,和现在不怕不是一回事。”

原既白一下安静。

他很快意识到自己说了一句完全没用的话。

这和奶奶中风以后别人告诉他“肯定会好起来”有点像——善意是真的,可一个结论如果绕开了对方正在经历的东西,并不会自动变成帮助。

江遥问周宁:“你最怕哪一刻?”

周宁想了很久,说不是开口以后,而是站在幕布后面,听主持人报节目名,知道马上轮到自己,却什么也不能做的那几十秒。

第二天下午,江遥把三个人都叫到礼堂。

她没有让周宁反复朗诵,而是坐到钢琴前,让她站在幕布后面。然后随便弹一段,停下,模拟主持人的声音:“下面请欣赏——”

周宁立刻骂她。

江遥却笑,说今天不演,只练这几十秒。

第一遍,周宁还是紧张。

第二遍稍好。

第三遍江遥故意把报幕拖得特别长,长到周宁自己先笑出来。后来原既白也加入,陈野听说以后更是自告奋勇当主持人,每次都把节目名称改得荒唐无比。有一次他说:“下面请欣赏,由我校著名艺术家周宁带来的年度巨作,如果失败请大家假装没看见。”周宁在幕布后面笑到完全没办法紧张。

一个星期里,他们没有解决“害怕上台”这件事。

只是让害怕不再那么陌生。

正式演出那天,礼堂坐满了人。

陈野的吉他节目排在前面。他真的只会那几个和弦,却靠一张脸和极强的自信把整首歌唱完,中间甚至弹错一次,台下有人笑,他自己也笑,随后继续弹,最后掌声居然很大。他下台以后第一句话就是问原既白:“看见没有,这就叫舞台控制力。”

原既白说:“你第二段错了。”

陈野看着他,半天只说出一句:“你这种人真不适合鼓励别人。”

轮到他们节目时,周宁站在幕布后面,脸色果然白了一点。

主持人已经在报幕。

原既白站在她旁边,忽然想起排练那些荒唐版本,低声说:“至少今天陈野不是主持。”

周宁愣了一下,笑出了声。

那口一直憋在胸口的气好像终于松开。

幕布拉开。

江遥先走到钢琴前坐下。

礼堂灯光压暗,只留下一束暖光。她今天穿了一条很简单的白裙子,头发扎起来,没有任何平时那种故意捣乱的样子。第一串琴声出来时,原既白站在侧面,忽然觉得眼前这个人既熟悉又陌生。

他已经听过她排练几十次。

可真正面对几百个人,她弹得和排练都不一样。

开始更慢。

几个音之间留出了更大的空隙。

周宁开口以后,她又一点点把节奏托起来。没有炫技,也没有刻意抢存在感。原既白甚至第一次清楚地听见,所谓伴奏真正重要的时候,可能恰恰是让另一个人的声音变得更完整。

中段轮到他。

他没有数时间。

只是听。

周宁最后一个字落下,钢琴低音轻轻收住,那一刻他自然知道该开口了。

节目快结束时,意外真的发生了。

不是周宁忘词。

是礼堂的麦克风突然断了。

她正在读最后一段,声音一下消失。前排还能听见,后排立刻开始有轻微骚动。负责音响的老师在侧台急着检查线路,周宁整个人明显僵住。

只有钢琴还在响。

因为它根本不需要电。

江遥没有停。

她看了一眼周宁,手上的声音却忽然变轻,原本准备铺满的一串和弦被她减掉大半,只留下很简单的低音和几个间隔很远的高音。

整个礼堂慢慢安静下来。

周宁抬头看了一眼台下。

然后没有等麦克风恢复。

她用自己的声音继续读。

最开始不够响。

前排的人先听见,后排的人为了听清,自然也安静下来。原既白站在另一侧,看见周宁的肩膀慢慢放松,又看见江遥没有看谱,始终跟着她的语速走。周宁某一句停得比排练长,江遥便等;下一句忽然加快,琴声也跟着往前。

最后一行诗落下时,整个礼堂安静了两三秒。

随后掌声才起来。

比前面任何一次彩排都好。

下台以后,周宁第一件事不是高兴,而是腿软,直接靠在墙上说:“吓死我了。”

江遥笑着抱了她一下。

原既白说:“但是你没停。”

周宁喘着气看他:“你现在这句还算人话。”

几个人一起笑。

当天晚上,节目得了一等奖。

陈野坚持认为自己的吉他节目没得奖属于评委审美问题,直到回宿舍都在分析比赛制度。原既白却没有太在意名次。他脑子里一直停着一个画面:麦克风坏掉以后,江遥没有去补救设备,也没有试图把琴弹得更响,而是恰恰相反,把自己的声音减了下来。

这件事让他想了很久。

第二天下午,他又去了那间排练室。

江遥一个人在里面。

元旦演出已经结束,她却没有马上把琴谱还掉,只坐在钢琴前随便弹。原既白推门进去,她也没有问他来干什么。

他在旁边坐下。

过了一会儿问:“昨天麦克风坏的时候,你怎么知道要弹轻?”

江遥想了想。

“不知道。”

“你肯定有原因。”

“就是觉得周宁需要大家听她。”

“所以呢?”

“那我就少一点。”

原既白沉默了一会儿。

他本来想继续问,如果当时观众还是听不见怎么办,如果周宁真的忘词怎么办,如果音响一直不恢复怎么办。可这些问题到了嘴边,又觉得没有必要。

江遥忽然停下琴。

“我弹一个东西给你听。”

她没有看谱。

只是从很低的地方弹出几个音,又一点点往上。最开始像在黑暗里摸索,后来旋律逐渐清楚,到了最高处却没有像原既白预想的那样落回来,而是突然停住。

原既白等了一会儿。

“没了?”

“你觉得后面是什么?”

他已经习惯这个游戏。

可这一次听完完整前段以后,他仍然不知道。

“再弹一遍。”

江遥重新来。

第二遍和第一遍略有不同。

原既白皱起眉。

“你自己也不知道后面?”

江遥笑了。

“对。”

“那这是什么曲子?”

“没有曲子。”

“你刚编的?”

“嗯。”

原既白看着她的手。

“那你怎么知道刚才那些音是对的?”

江遥没有立刻回答。

窗外天已经快黑了,礼堂附近没有人,偶尔有篮球落地的声音从操场传来。江遥又把前面那段弹了一遍,这一次在原来停下的地方多走了两个音,随后自己摇头,重新换。

“我不知道什么是对的。”她说,“我只是知道有些不对。”

原既白听完,忽然想起她数学竞赛里从一格、两格、三格开始往上长,也想起她在围棋第三盘便敢猜自己愿意多花一步。她并不总能直接看见答案,甚至很多时候会往错误的方向走;只是她对“还没有出现的东西”有一种奇怪的耐心,愿意先让它模糊地存在,再一点点试出形状。

他伸手在琴键上按了一个音。

很难听。

江遥皱眉:“这个不行。”

原既白又按一个。

“这个呢?”

“也不行。”

第三个。

江遥没有马上否定。

她顺着那个音继续弹了下去。

原既白不会弹琴,只能偶尔伸一根手指试一个音。十次里面八九次都被她嫌弃,但有一次落下以后,江遥忽然停住,重新从头弹了一遍,再经过那个位置时保留了它。

原既白有点得意。

“这个是我的。”

“一个音而已。”

“也是我的。”

江遥没跟他争。

那段旋律最后仍然没有完成。

晚自习铃响以前,两个人只能离开排练室。走出去的时候,江遥随手把门关上,里面那架旧钢琴重新归于安静。

原既白走出几步,忽然问:“以后把它写完吗?”

江遥把手插进口袋。

“不知道。”

“为什么?”

“也许以后会有更好的。”

原既白原本想说,没写完的东西至少应该留下来。

可他没有说。

因为那天下午他第一次觉得,一件东西暂时没有结尾,也未必意味着它失败了。

江遥走到楼梯口,忽然回过头,冲他学了一声很轻的猫叫。

“喵。”

和雪夜里几乎一模一样。

原既白愣了一下。

江遥已经转身跑下楼。

他追了两步,最后没有追。

礼堂外面正在下很细的雪。

操场边的路灯一盏盏亮起来,陈野从远处抱着那把刚被宿管还回来的吉他跑过来,一边跑一边喊晚上还要不要听他新学的第四个和弦。

原既白远远回了一句:

“不要。”

陈野骂了一声。

江遥在前面笑。

三个人踩着薄雪往教学楼走,脚印乱七八糟地留在身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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