兴趣是什么？
爱好是什么？
钢琴班、英语班、奥数班、书法班、跆拳道班、编程班、绘画班、舞蹈班、声乐班、机器人班、篮球班、足球班、围棋班、小提琴班……
他们学习钢琴，不是因为喜欢音乐，而是因为“多一项特长。”
他们学习画画，不是因为喜欢颜色，而是因为“以后可能有用。”
他们学习编程，不是因为喜欢代码，而是因为“未来是人工智能时代。”
他们学习英语，不是因为想和谁交流，而是因为“不能输在起跑线上。”
每个人都在学习。
每个人都在努力。
每个人都很累。
可只要所有人都一样累，疲惫就不再被称为痛苦。
它会被称为——成长。
疲惫被称为成长。
痛苦被称为磨炼。
服从被称为懂事。
放弃自己喜欢的东西，被称为——成熟。
那些曾经五颜六色的梦想，最终都被装进同一个模具，压成相同的形状。
杨锋站在教室上空，低头看着一张张稚嫩却疲惫的脸。
明明是一个个不同的人，头顶却悬挂着同一行字。
【高考倒计时】
从小学一年级开始。
那场决定未来的考试，就已经化作一个看不见的幽灵，站在每一个孩子身后。
打游戏——浪费时间。
看小说——浪费时间。
刷短剧——浪费时间。
和朋友聊天——浪费时间。
坐在窗边看一下午的云？
更是毫无意义的浪费时间！
那些不能提高分数、不能获得奖状、不能写进简历、不能成为特长、不能在未来换取金钱的事情……
全都被粗暴地归入同一个垃圾桶。
【无用】
不要去做喜欢的事情。
要去做有用的事情。
踢足球，是为了体育考试，是为了获得特长证明。
画画，是为了参加比赛，是为了以后多一条出路。
弹钢琴，是为了考级，是为了拿证书。
爱好必须有用！
所有人都被同一条教条锁链缠绕，狠狠刺入胸膛。
噗嗤！
噗嗤！
噗嗤！
鲜血没有流出。
被抽走的是一些看不见的东西。
喜欢。
好奇。
热情。
想象。
期待。
还有那些毫无意义，却能让人真正快乐的瞬间。
我们的心，仿佛被一点点抽空了。
没有关系。
做一个零件就好。
零件不需要喜欢什么。
零件也不需要思考为什么。
它只需要精准地嵌入那台庞大的机器，按照既定轨迹不断转动。
不要问自己是谁。
不要问自己喜欢什么。
更不要问这一切究竟有没有意义。
做一个没有“心”的零件就好。
至少。
没有心，就不会痛了。
做一个——空心人。
咚。
第五声钟声响起。
所有教室同时震动。
数不清的试卷在黑暗中飞舞，如同一群苍白的蝴蝶。
杨锋眼前的景象再次发生变化。
这一次。
他站在一条明亮的走廊上。
窗外阳光刺眼。
盛夏的蝉鸣一阵接着一阵。
教室里没有空调，几台悬挂在天花板上的老旧风扇正在疯狂旋转，却只能把灼热的空气搅动得更加浑浊。
汗水顺着学生们的额头滑落。
有人在桌面上垫着纸巾，防止汗水浸湿试卷。
还有人困得睁不开眼，便用圆规的尖端刺进手背。
鲜血缓缓渗出。
疼痛让他短暂清醒。
教室黑板的正中央，挂着一块鲜红色的电子屏。
【高考剩余时间：300天】
红色数字不断闪烁，像一颗被钉在所有人头顶的心脏。
扑通。
扑通。
扑通。
每跳动一下。
压在胸口的重量便增加一分。
教室后方，悬挂着一条巨大的红色横幅。
【多考一分，干掉千人！】
两个鲜红色的感叹号，如同溅在墙壁上的血。
杨锋站在走廊外。
透过窗户，看见了高中时期的自己。
十七岁的杨锋坐在倒数第二排，桌面堆满了试卷。
老师在讲台上喋喋不休。
“这道题是送分题。”
“我讲过多少遍了？”
“这种题如果还做错，那不是能力问题，是态度问题！”
“高考一分能压倒多少人？”
“你们知不知道，有时候一分就是一个学校，一分就是一个专业，一分就是一辈子！”
粉笔重重砸在黑板上。
“距离高考只有三百天。”
“现在不是放松的时候。”
“你们觉得累，难道老师不累吗？”
“老师每天陪着你们起早贪黑，图什么？”
“还不是为了你们以后能考上好大学？”
“等你们走出社会，就知道现在的日子有多幸福了。”
“都打起精神来！”
“下节自习课，把这套卷子做完，我回来讲。”
老师放下一摞试卷，转身离开。
教室异常安静。
试卷从前排向后传递。
每个人接过一张，再机械地把剩下的递给身后的同学。
动作整齐，就像流水线上的零件。
“给。”
前排女生将试卷递给杨锋。
杨锋接过试卷。
“谢谢。”
女生没有回答。
她已经转过身，低头开始审题，也像是一个零件。
同学？
他们知道彼此的成绩。
知道谁数学好。
知道谁英语差。
知道谁的笔记最完整。
却不知道彼此真正喜欢什么。
友情？
那是虚无缥缈的东西。
高考结束以后，大家自然会各奔东西。
现在建立友情，有什么用？
能提高分数吗？
爱情？
更是洪水猛兽。
早恋会影响学习。
失恋会导致成绩下降。
喜欢一个人，是一种需要被老师和父母及时纠正的错误。
即便真的心动，也只能偷偷看上一眼。
然后迅速低下头。
告诉自己：
等高考以后再说。
等上大学以后再说。
等一切结束以后再说。
可没有人知道。
那些被一再推迟的话，最后还有没有机会说出口。
高中三年。
每个人都在不断告别。
告别兴趣。
告别友情。
告别心动。
告别那个真正的自己。
就连曾经五颜六色的爱好，也全都变成了提升分数的道具。
爱好不再是爱好。
快乐也不再是快乐。
每一样东西，都必须被放到天平上称重。
左边写着时间。
右边写着分数。
无法换来成绩的快乐，统统没有存在价值。
杨锋转头看向周围。
所有同学都低着头。
每个人的脸上，都挂着同样的表情。
疲惫。
焦虑。
冷漠。
麻木。
笔尖划过纸张的声音连成一片。
沙沙沙沙。
像有无数虫子在啃食他们的灵魂。
我们都已经是合格的零件了。
我们学会了如何服从。
如何竞争。
如何把身边的每一个人，都看成需要超过的对手。
班级第一。
年级第一。
全市排名。
全省排名。
分数线。
一本率。
985。
211。
数字像一根根铁钉，将每个人钉在自己
的位置上。
成绩好的人不敢停下。
因为停下就会被追上。
“多考一分，干掉千人！”
班主任再次走进教室，抬手拍了拍墙上的横幅。
“不要觉得一分不重要。”
“高考就是千军万马过独木桥。”
“你们旁边坐着的是同学，可到了考场，他们就是竞争对手！”
“你多考一分，排名就可能超过一千个人。”
“你少考一分，就可能被一千个人踩在脚下！”
话音落下。
所有人都下意识地看向身边。
那些相处了数年的面孔，在这一刻仿佛变得有些陌生。
同桌。
前后桌。
一起值日的人。
一起吃过饭的人。
借过自己橡皮和笔的人。
甚至是偷偷喜欢的那个人。
他们不再是同学、朋友、暗恋之人。
而是数字。
是排名。
是必须被“干掉”的一千人之一。
血红色的倒计时再次浮现在每个人头顶。
【300】
他们的面孔各不相同。
头顶的数字却完全一致。
【300】
【300】
【300】
一排排血红色数字延伸出去，高考的倒计时填满整座教学楼。
下一刻。
所有学生的身体开始变得僵硬。
血肉褪去颜色，皮肤变成冰冷的金属，脊椎化作齿轮，手臂化作机械连杆，胸口只剩下一个空洞。
咔。
咔。
咔。
数千名学生同时低头写题，动作一模一样。
没有心。
没有爱好。
没有友情。
没有爱情。
更没有任何与分数无关的东西。
这样就不会分心了。
这样就不会痛苦了。
这样就能成为最合格的零件。
我们全都是——空心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