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7章石板印刷(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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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闓运这下半天憋不出话来,他平时跟人说话好像————也带着几分文终绉的劲。
蓝明看他闷头闷脑的样子,开口道:「你以前写的那些个八股文和策论,都是写给考官看的。这次是写给百姓看的,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王闓运下意识问。
「考官看的是辞藻丶典故丶对仗————这种文章百姓能不能看懂先不说,就算是听,也不一定能听得懂。你用典用多了,百姓看不懂;辞藻太华丽,百姓听不懂。你必须得用最白的大白话来写。」
「那还能叫文章吗?」王闓运的脸色有些发苦。
左宗棠在旁边听得直乐:「嘿,还文章呢。要是老百姓连听都听不懂,这就是废纸!」
「你!」王闓运火了。
「怎么,写不来了?」左宗棠端起茶盏抿了一口,「你王壬秋读了十几年书,连篇大白话都写不出来,还好意思说自己是读书人?」
刘蓉见王闓运被打击的有些太过,出言安慰道:「壬秋,季高兄话糙理不糙。季高当年教书给乡民写状子的时候,也和你差不多。」
左宗棠正喝茶呢,闻言一下子被呛得咳嗽了好几声。
「就你话多!」他瞪了刘蓉一眼。
「是吗————」蓝明笑出了声,这种事情放历史书上可看不到,他十分感兴趣,「多说说看。」
王闓运正撸着袖子准备和左宗棠爆了,闻言一下子愣住了,连忙举着手「附议」。
左宗棠黑着脸,又不好发作,只好端起茶盏猛灌了一口。
刘蓉润了润嗓子,缓缓开口道:「那还是道光年间的事。季高在乡下教书,乡里有个老农,他儿子被当地一个秀才打了,打得头破血流。老农去县衙告状,县太爷一看是秀才,直接驳了,说「士不可辱」。」
「老农没办法,听说季高会写状子,就拎了两只鸡上门。季高当时穷得叮当响,见了鸡眼睛都绿了,当下就答应帮忙。他写的时候,倒不是像壬秋那样引经据典。他开头就写:「秀才打人,打了白打?他娘的老子的儿子不是人?」
王闓运「噗」的一声,茶水喷了一地。
左宗棠脸色涨红,一巴掌拍在椅子扶手上,指着刘蓉:「刘孟容!你添油加醋!」
「我可没添油加醋。」刘蓉面不改色,「这是你亲口跟我说的。你当时还沾沾自喜,说那状子递上去后,县太爷看了半天,脸上一阵青一阵白,最后判秀才赔了五两银子医药
费。」
「好!这状子写得好!」蓝明笑得肩膀直抖。这左季高也有满嘴顺口溜的时候,还写进状子里去了,以后高低得找个史官记录下来。免得被人说成是野史。
「季高兄,原来这就才是经世致用,在下服了。」王闓运绷着脸,想说什么「正经话」,结果还是没忍住,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哈哈哈哈————」
左宗棠哼了一声,别过脸去:「那是没办法————你得跟他们说人话,他们才信你。」
「听见没有?」蓝明收住笑声,嘴角却还翘着,「你季高兄当年也是从写大白话开始的。你写得文绉绉的,让百姓看不懂丶听不懂,那还不如不写。」
王闓运低头看着自己手里的茶盏,沉默了片刻。
「载王,在下————受教了。」
「受教什么了?」左宗棠斜着眼看他。
「因材施教。」王闓运抬起头,目光比方才坚定许多,「在下回去就写,多写几份。」
蓝明看了他一眼,没有直接点头,而是说:「闭门造车不行。这样,你去军医院写,写完之后直接念给伤兵们听。他们听不懂的地方,就是你要修改的地方。什么时候他们能
一边听一边点头,什么时候就算成了。
「如果————」蓝明想了想,「如果你能当场把伤兵们念出情绪来,无论是哭丶是笑丶
是愤怒丶还是沉默————那就说明你不仅写成了,还写好了,好到即便是拿给季高看,季高也挑不出什么毛病。」
「让伤兵来评我的文章?」王闓运愣住了。
「你写的东西,最后肯定是要念给百姓听的。」蓝明说,「百姓听懂了,才能算你写对。这一点即便是咱们的评价也不一定准确。说不定咱们觉得写得不到位的地方,百姓反而觉得写到心坎里去了。」
王闓运还在思考蓝明话里的意思,左宗棠却在旁边补了一句:「怎么,怕被伤兵笑话王闓运立即梗着脖子反驳:「谁怕了?」
「那你去啊。」左宗棠往椅子上一靠,语气能把人给气死。
「去就去!」王闓运嘟囔着往外走,走着走着转过身朝众人一拱手,然后才大步走出门去。
蓝明看着他的背影笑了笑,这王闓运如果就这么走下去,其才能怕是会远远超越历史。
一个光是在历史上野蛮生长,就能教出无数名人,而且被咸丰的智囊肃顺看上的「帝
王师」。如今却被左宗棠和刘蓉这种中兴之臣手把手的指导。
更不用说王闓运若是能把帝王术中的洞察人心丶纵横捭阖给用在宣传和外交工作上,简直就是降维打击,成为军中前所未有的笔杆子。
「季高,你也太刺激壬秋了。」刘蓉见王闓运走远,才摇了摇头道。
「刺激?」左宗棠笑着给自己沏了一杯茶,「你不是没看见这小子的「德性」,越刺激越来劲。这小子就是头驴」,牵着不走,打着倒退。你给他好脸色,他反倒得寸进尺端起来;你越损他,他越较真。」
「所以你才这样,故意激他?」刘蓉无奈一笑。
「不激不行。」左宗棠端起茶盏吹了吹,「载王把文章交给他写,是给他脸面。可他那性子,写出来的东西怕是一副老子天下第一」的调调。到时候拿出去给人念,怕是念三句被人嘘两句。」
左宗棠和王闓运这一对关系————一个愿打,一个愿挨。倒也是一对妙人,蓝明不打算过多的干涉。
「行了,不说这小子了。」左宗棠看向蓝明,「文章的事情,让壬秋自己折腾去。载王,等文章写好了之后,你打算怎么散出去?是让人抄,还是让工程连的木匠们雕版印刷?」
蓝明撑着下巴,手指在桌子上敲了敲。
现在一共三种主流的方法————
一个是手工抄写,快,方便。但要是大规模宣传的话却不行;
一个是雕版印刷,从宋代以来最主流的印刷技术。刻好一块板,一天可以印出几百上千份。就是刻一块板子需要时间,要是有新的需求的话又得全部重新刻;
还有一个是活字印刷,刻好常用字模后可以重复使用,适合印刷不同内容,灵活性最高。但前期投入大,费时间,铜活字成本太高,泥活字和木活字的质量又不行。
铅活字倒是可以,然而需要铸字机,工程连现在连燧发枪都没搞利索,再分心去搞铸字机,怕是黄匠人要骂娘。
而且自己以后肯定是要办报纸的,无论是对普及教育,还是对舆论宣传都有帮助,既然如此的话————他的脑海里浮现出一个词:「石板印刷」
石版印刷的原理他懂。利用油水相斥的原理,用油性墨在特制的石板上书写或绘画,处理后上墨印刷。
不用刻字,不用排版,写上去就能印。速度快,成本低,还能保留原笔迹,甚至是印图画。
这东西要是能搞出来,别说印檄文丶印告示,日后无论是办报纸丶印教材,还是发宣传单,统统都不在话下。
而且这东西估计已经传进来了,广州或者上海可能就有,只是还没有来得及大规模使
用。
可行性呢?
湘南地区山这么多丶矿区这么多,还能找不到一块合适的石板?
系统说不定还能提供替代方案,就算找不到细腻多孔的石灰石,普通的石灰石研磨平整了也能凑合用;
油墨和专用调配液呢?这两个或许最容易,无非就是配比丶配方————系统能直接提供最优解,一点摸索的苦都不用吃。
压印方式就不用说了,初期都是木架子,工程连不缺木匠。
石板印刷是半个世纪前出现的技术,按照越超前越贵的逻辑,反而是「落后技术」,贵不到哪去。
蓝明收回思绪,开口道:「都不是。」
「那载王的意思是?」左宗棠眉头一挑。
「石板印刷。」
左宗棠和刘蓉对视一眼,没听懂。
「石板印刷是什么玩意?」左宗棠又问了一句。
「一种新的印刷法子。不用雕版,不用活字,可以直接在石头上写,也可以转印上去,上去后就能印。」
「还有这种玩意?」刘蓉愣了一下,「石头上写,怎么写?」
「用一种特制的墨,写在磨平的石板上。」蓝明尽量说得简单,「写完之后,用水润湿版面,再滚上油墨————有墨的地方沾墨,没墨的地方不沾。然后铺纸,一压,就成了。」
左宗棠听得眉头拧成一团,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载王,你说的这个————当真可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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