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目光越过秦卫东,扫向周围几个待命的年轻警员。
显然,他不愿意秦卫东凭一句话就压过全部的勘查程序。
“程序不是儿戏,不能凭你一句‘像人骨’就封锁整条街。”
后厨里的气氛绷住了。
几名年轻警员连大气都不敢出。
秦卫东没发火,连眉头都没皱。
他转身从物证箱里取出便携式显微镜,放在不锈钢操作台上,把装着骨屑的物证袋垫在下方。
“过来看。”
调好焦距,他让开位置。
孟宪章走上前,眯起眼睛凑向目镜。
“看内部结构。”秦卫东说,“常见畜骨,比如猪骨,骨小梁排列粗糙,孔隙大。你现在看到的这块,骨小梁细密得多。”
孟宪章盯着目镜,脸色变了变。
“再看表面。”秦卫东继续,“骨质边缘没有长时间风干的钙化痕迹,表面还残留着新鲜的有机成分。这是活体组织剥离后不久才有的状态。”
他首起身,看向旁边的物证员。
“立即送检。”
“把我的判断原原本本写进现场勘查记录。”
他迎上孟宪章的目光,一字一顿。
“出了问题,我秦卫东承担全部责任。”
周围的警员看向他的眼神变了。
孟宪章张了张嘴,被这几句硬邦邦的话顶得退了半步。
秦卫东没给他反驳的机会,转身走向那台被拆开的绞肉机,指着水槽里的零件。
“再看这个。”
他拿起不锈钢外壳。
“洗得很亮,连一点油花都没有。”
放下外壳,他拿起那片十字刀片,用一根细探针扎进刀片与轴承接缝的最深处,用力一刮。
探针挑出一点同样的浅色碎渣。
“如果只是普通的猪肉掺假,或者进了不干净的骨头。”秦卫东把碎渣抖落在白纸上,“店主有必要大半夜不睡觉,把机器拆成零件,连夜清洗吗?”
他盯着那点碎渣。
“清洗的人做贼心虚,只顾着去掉眼睛看得见的痕迹,漏了机械内部最隐蔽的死角。”
后厨里没人说话。
“撬开地漏。”
两名警员立刻上前,用撬棍别开了角落里那个满是油污的地漏盖。
一股恶臭涌出来。
手电筒的光打进下水道。
滤网最下方的淤泥里,卡着几粒被大量清水反复冲刷、却依然没能流走的骨渣。
旁边还缠着几缕很短的、泡得发白的皮肤纤维。
秦卫东戴着手套,用长镊子一一夹出来,放在白纸上。
显微镜下的骨屑。
绞肉机轴承里的碎渣。
地漏滤网下的皮肤纤维。
三处物证并排摆在所有人眼前。
“这三处,形成了闭环的相互印证。”
秦卫东抬头,目光首刺孟宪章。
“这就是痕迹链。”
孟宪章盯着白纸上的物证,喉结滚了一下,嘴唇动了动。
那句“草率”卡在嗓子眼里,再也没能说出来。
十分钟后。
校医院化验科的快速检验结果通过电话传回。
“秦队,确认了,骨屑和皮肤纤维均属于人体组织。”
案件性质变了。
正式转为命案侦查。
刚才还对封街指令有所迟疑的警员,谁也没再吭声。
低声的议论在后厨里散开。
“秦队这眼睛真毒。”
“要不是秦队坚持,这案子真就当食品安全事故移交了。”
“经验太老到了。”
秦卫东脸上没有半点得意。
他盯着那面被洗得发白的后厨墙面,眉头越皱越紧。
“沸水破坏了蛋白痕迹。”
“绞肉机改变了组织形态。”
“大量清水又冲掉了所有残留的血迹。”
他的声音很沉。
常规的命案现场,几乎被这三道工序毁得干干净净。
他心里清楚,发现人体骨屑,只是推开了这桩命案的大门。
真正难的,是如何在这一地被绞碎、煮熟的残渣里,确认死者身份,还原死因。
以及,找到第一案发现场。
“秦队,现场被破坏得太狠了。”
一名老刑警走上前,语气凝重,“要不向省厅申请,请痕检专家下来支援吧?”
众人纷纷点头。
面对这种无头案,期待权威介入是本能反应。
秦卫东没接话。
他转过头,透过后厨那扇布满油腻的小窗,看了一眼警戒线外安静的江城大学校园。
“小刘。”
他喊了一声。
“去江大心理学院。”
他看着那名年轻警员:“找一个叫陆程的大二学生。”
后厨里静了一瞬。
小刘愣在原地,以为自己听错了。
“按市局的顾问聘任制。”秦卫东补了一句,“高校专业人士,可受聘持证进现场。”
错愕的议论声散开。
“找个学生?”
“这可是碎尸案,找个大二学生来干什么?”
孟宪章毫不掩饰脸上的荒唐。
“秦队,有没有这个制度是一回事。”他拔高了音量,“找一个毛都没长齐的大学生来查命案,这是另一回事!你这是病急乱投医!”
秦卫东没理他。
他只看着小刘。
“去请。”
江城大学,教学楼阶梯教室。
早课刚开始不久。
小刘气喘吁吁地从后门溜进去,在最后一排找到了人。
陆程正低头翻着一本厚厚的《法医学实务》。
“陆同学,我是市局刑警队的。”小刘压低声音,语气急切,“后街出了命案,我们秦队想请你过去看一眼现场。”
陆程连书都没合上,目光还停在书页上。
“证物完成编号了吗?”
小刘一愣:“啊?”
“现场的中心区域,是不是已经被卫生监督的人、派出所的人,还有你们刑警队的人,来回交叉走动过了?”
陆程翻过一页书。
小刘舔了下发干的嘴唇。
“是……是走动得比较多,毕竟一开始以为是食品安全……”
陆程的视线终于从书本上移开,看了他一眼。
“连最基本的现场保护都没做好。”
声音没什么起伏,却让人没法反驳。
“我去,也改变不了你们混乱的流程。”
他重新低下头。
“不去。”
老巷馄饨后厨。
小刘空着手跑了回来。
满屋子刑警同时看向他。
小刘顶着这些目光,脸涨得通红,只能如实复述。
“他说……他说现场保护太差,流程混乱。”
咬了咬牙,他把后半句也说了:“他说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