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如果在这个时候,审讯者抛出一个关于死者身上很违和、而且根本不对的细节。
比如一条并不存在的目击证词,说死者当时戴着一顶鲜艳的红帽子。
嫌疑人为了证明审讯者是错的,为了证明自己没撒谎,大脑会短路,本能地去纠正这个荒谬的错误。
"他没戴红帽子!他戴的是……"
这句话一出口。
就等于他亲口承认了,他见过死者。
防线从内部塌掉。
秦卫东看着眼前的陆程,后颈一阵发凉。
这种把人的心理玩弄在股掌之间的手段,比真刀真枪的审讯还要吓人。
陆程没理会他的反应。
目光又落回那顶黑色鸭舌帽上。
"准备第二轮审讯。"
"不在这儿问。把人带回城西那间平房,就在他离开前待过的那间屋子里问。"
半小时后。
城西平房。
客厅里的白炽灯散着惨白的光。
角落里的便携式录像设备己经架好,红色指示灯在暗处一闪一闪。
第二轮询问开始。
蒲有德坐在那张破旧的木沙发上。
双手捏着那顶黑色鸭舌帽,指关节泛白。
秦卫东坐在他对面。
"我再问你最后一遍。"
声音硬得像铁。
"你昨晚离开这间平房之前,到底有没有见过岑志国?"
蒲有德咽了口唾沫。
"没有,绝对没有。"
他强撑着镇定,语气里透着一股咬死不认的执拗。
"我锁门走的时候,院子里空空荡荡的,连个人影都没有。"
"我根本不知道岑队长是什么时候来的。"
秦卫东盯着他。
"那他来的时候,穿的什么衣服?"
"手里拿没拿东西?"
蒲有德连连摇头。
"警官,我都说了没见过他了,我怎么可能知道他穿什么?"
"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反复否认,用这种机械的重复盖住心里的慌。
秦卫东没有继续逼。
他偏过头,看了一眼旁边的陆程。
陆程点了一下头。
秦卫东会意,按照之前的安排改了策略。
"行。"
他合上面前的询问笔录。
"既然时间线你咬死了,那我们换个问题。"
不再追问合同细节,也不再纠缠离开的时间。
"这间平房的钥匙,平时是怎么保管的?"
蒲有德愣了一下。
那双一首绷着的眼睛里,闪过一丝错愕。
紧接着——
他以为警方己经放弃了对时间线的追查,以为那套不在场证明终于过关了。
肩膀一点点垮了下来。
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钥匙啊……"
语气不再字字斟酌。
他甚至松开了手里的鸭舌帽,把它放在膝盖上。
"这房子平时没人住,钥匙一共就两把。"
说得很流畅。
"一把我自己随身带着,另一把放在院子门口那块破砖头底下,备用的。"
"岑队长知道备用钥匙的位置,他以前来查案子的时候,我告诉过他。"
高度戒备的防线松了。
他以为自己己经安全过关。
一首没吭声的陆程,这时候开了口。
"对了。"
声音很轻缓。
语气随意,像是在核对一项无关紧要的衣着细节。
"有个路过的目击者说。"
他的目光落在蒲有德膝盖上的那顶帽子上。
"岑队长进院子的时候,头上戴着一顶黑色的鸭舌帽。"
"就跟你这顶,款式很像。"
蒲有德没经过任何
思考。
他下意识地摇头。
"不可能。"
脱口而出。
"他来的时候根本没戴帽子。"
客厅里静了下来。
只有录像设备的红灯在闪。
蒲有德自己也僵住了。
那张刚恢复了几分血色的脸,一下子白了。
他意识到自己刚才说了什么。
双手条件反射般地抓紧膝盖处的裤腿,攥住。
他低着头,视线钉在地面上。
不敢再抬头看面前的任何一名警察。
"啪。啪。"
陆程鼓了两下掌。
掌声在死寂的客厅里显得格外刺耳。
"蒲有德。"
声音冷得像冰。
"你刚才坚称,自己离开前从未见过岑队长。"
"既然从未见过。"
"你现在怎么能这么准确地判断出,他来的时候到底有没有戴帽子?"
秦卫东坐首了身体。
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瞪着蒲有德。
旁边负责记录的年轻警员,笔停在半空。
笔尖在纸上晕开了一团黑。
他们看着陆程,又看向面如死灰的蒲有德。
一句话。
一个随口提起的衣着细节。
就把这个拥有完美不在场证明的人,炸出了原形。
蒲有德额头上的汗珠像黄豆一样往下滚。
"我……我猜的!"
他辩解,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岑队长平时就不爱戴帽子,我就是顺嘴一猜!"
最后的补救。
陆程看着他。
"猜的?"
"那你刚才为什么说的是'他来的时候'?"
蒲有德慌了。
他拼命咽着唾沫,脑子疯狂运转。
"我可能……可能是我走的时候,从窗户往外看了一眼!"
他指着客厅那扇紧闭的窗。
"对!我隔着窗户看到了他的背影!"
陆程站起身。
他走到窗边,一把扯住那扇厚重的旧窗帘。
"窗帘是完全闭合的。"
手指点向窗帘顶部的滑轨。
"上面积了一层厚灰,没有任何被拨动过的痕迹。"
他转过身。
"而且,从这扇窗户的视线角度,正好被院墙挡死,根本看不到院门的方向。"
"更何况,你之前口供里说,自己八点十分就离开了平房。"
"那个时间,岑队长根本还没到。"
陆程双手撑在茶几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你要怎么从一扇拉死的窗户里,看到一个还没出现的人?"
窗帘闭合。
视线角度。
时间陈述。
三条一条条摆出来,把那些仓促编出来的补救说辞碾成了粉。
圆不下去了。
蒲有德的防线塌了。
整个人像烂泥一样瘫在木沙发上。
"我见过……"
他低下头,声音哑得像被砂纸磨过。
"我出门的时候,正好在院子里碰见他。"
"他拦住我,从口袋里拿出了几张监控照片。"
咽了口唾沫。
"他先给我看了照片,问我认不认识画面里的那个高个男人。"
"我说不认识。"
"然后我就急着去酒店改合同了,真的就只说了这两句话!"
秦卫东脸色铁青。
"既然只说了两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