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兴隆巷口那场斗殴,有完整监控,有好几个目击证人。”
“拘不拘你,看的是你在斗殴里干了什么,双方伤成什么样。”
陆程看着他。
“这些证据,不会因为你不配合就没了。”
顿了顿。
“反过来也一样。你在命案里说什么,换不来斗殴那边给你免责。”
“两件事,各按各的法办。”
“你现在要选的,是老老实实说清楚这一单,还是继续坐在这儿,两个案子的疑点一起往你身上摞。”
殷文昌眼角跳了一下,还是咬着牙,不吭声。
陆程拿起红笔。
“跨城接单的平台数据。凯瑞商务酒店的实名登记。今天在街上跟金国梁的跟踪冲突。”
说一项,在纸上圈一个。
“这些,每一条都能单独核实。”
他看着殷文昌的眼睛。
“你不开口,发生过的事也不会变成没发生。”
没有吓唬,也没有装作警方己经把杀人经过摸得一清二楚。他只是把现在证据能罩住多大一片,原原本本报了一遍。
殷文昌看着桌上那几个红圈。
绷着的下颌,松了一点。
对面这个年轻警察,跟以前那些拍桌子瞪眼的不一样。不逼他认杀人,就拿证据一点一点把他往墙角挤。
讯问室里静了很久。
殷文昌胸口一起一伏。
他慢慢抬起右手,手指勾住耳后的口罩挂绳。
没让任何人碰,自己一点一点,把那只黑口罩扯了下来。
“啪嗒。”
口罩掉在桌板上。
那张脸,就这么摊在刺眼的白炽灯底下。
从左眼角一首到下颌,半边脸全是旧伤,刀疤一道压着一道,暗红色,扭来扭去,跟爬满了蜈蚣似的。原本长什么样,己经看不出来了。
“嘶——”
做记录的警员没忍住,吸了口凉气。
旧案资料是提前看过的。可亲眼看见,邢建军还是觉得头皮一麻。
几个警员的目光在那些疤上停了一下,又飞快地、别别扭扭地挪开,怕盯久了刺激到他。
陆程没有挪开眼。
他平平常常地看了一眼那张脸,没多停,也没露出什么同情。
“接着记。”
他靠回椅背,等殷文昌自己往下说。
殷文昌看着那几个警员躲来躲去的眼神,忽然笑了。
笑声又哑又尖,扯得脸上的疤一抽一抽,更吓人了。
“怎么?吓着了?”
他指着自己的脸。
“我邻居家那小孩,当着我的面,指着我鼻子叫我魔鬼。”
他咬着牙,眼睛里全是血丝。
“大人呢?在街上跟躲瘟疫似的绕着我走,还得装作没看见。”
两只手攥着椅子边。
“三年了。我不敢正经照一回镜子。”
声音开始抖。
“住进那家酒店,进门头一件事,就是拿毛巾把洗手间的镜子全蒙上!”
说到这儿,他那只好手不自觉地摸到了桌板上的口罩边上。
手指蜷着,随时准备再把口罩戴回去。
陆程看着他。
没说“疤没什么大不了”,也没说那些一听就空的安慰话。
“你可以慢慢说。”
他把话头落回案子上,落回殷文昌自己能拿主意的那一块。
“但我要听的,是你亲眼见过的事。”
殷文昌愣了一下。
对面那张脸上,没有嫌弃,也没有可怜。
捏着口罩的手指,一根一根松开了。
“是。”
他吸了口气,低下头。
“那个跨城单,是我接的。”
闭了闭眼。
“凌淑英坐过我的车。”
邢建军在旁边长出一口气,笔尖在纸上刷刷地走。
“为什么接这单?”陆程问。
殷文昌抬起头,稍微平静了些。
“手头缺钱。”
“江城到东港这种跨城大单,一趟顶平时跑一天。我当时正好在附近,系统派过来,就接了。”
他看着陆程,急着撇清。
“我根本不认识她,也不是冲着她去的。”
陆程没打断。
“送到的时候天己经很黑了。我不想开夜车回江城,就在东港找了个酒店住一晚。”
殷文昌咽了口唾沫。
“结果第二天,新闻上就出来了,东港郊区出了命案,死的是个女的。”
陆程拿起笔。
“接单时间、送到的地点、你从哪知道的命案消息,分开说。”
“每一条注明,哪些平台能查,哪些酒店住宿记录能查。”
殷文昌点点头,一个时间点一个时间点地往下交代。
时间线对完了。
“既然只是住一晚。”
陆程看着他。
“第二天知道出了命案,你为什么不回江城,反倒在东港一待就是好几天?”
殷文昌的身子僵住了。
搁在桌板上的手,一把攥住那张订单复印件,纸被捏得皱成一团。
“因为那个案子的手法。”
他的声音一下子拔高了,眼里又冒出血丝。
“新闻没说全,但我打听到了。死的那个女的,脸被毁了!”
他指着自己脸上的疤,几乎是吼出来的:
“跟我三年前一模一样!”
殷文昌喘着粗气。
“当年那个案子,你们东港警察说凶手被打死了。放屁!”
一拳砸在桌板上。
“真凶根本没死!你们当年打死的那个,就是个替罪羊!”
邢建军脸色一变。
陆程没被这话激起来。像,不等于是同一个人干的。
“这句话原样记下。”
他交代邢建军。
“标清楚,这是殷文昌个人的主观判断。”
“所以,你留在东港,是为了找人?”
殷文昌点了点头。
“投奔亲戚,是我糊弄酒店前台的。”
“我把卡里的钱全取出来了,专门挑了离市局近的那家酒店住。”
他盯着陆程。
“我想自己把那个还活着的真凶揪出来!”
邢建军实在压不住火了。
“你既然怀疑真凶没死,为什么不走正规渠道跟警方反映?”
他厉声道。
“自己跟个没头苍蝇似的瞎查,知不知道有多危险!”
殷文昌冷笑,一句顶了回去:
“反映?我当年反映了多少回!你们谁听了!”
他瞪着邢建军。
“你们早拿着那个替罪羊结案领功去了!我还能信谁!”
陆程没让他接着把私下追查说成受害人天经地义的权利。
“怀疑不能当证据。”
一句话把他的火截住了。
“说说你这几天,手里实际查到了什么。”
殷文昌被他这股硬劲镇住,不嚷了。
“回到凌淑英坐你车的那一路。”
陆程把话题拉回最要紧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