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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明盛世

第三十一章 论友

课间邱夫子到了陈砚之面前又是指点了半个时辰。

邱夫子在指点学生课业上从来都是这般用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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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四书还未读毕,离开笔作文还早些,但离县试还有半年多,现在赴考着实仓促了些。」

「但老府台既是恩典,如何你也要一试!科举之事有时候并不是文章写得好,便能过关的!」

「还有冥冥之中的天意!」

邱夫子由衷地感叹,而陈砚之则依旧毕恭毕敬地道:「多谢夫子栽培!」

邱夫子见陈砚之并未因老府台赏识而有丝毫飘飘然之色,更是心道,此子胸中格局颇大,值得栽培。

邱夫子拍了拍陈砚之肩膀,欣赏地道:「勉之。」

课后,陈砚之换桌案,这一次坐到了陆文名前面。

……

陈砚之道:「陆兄,有句话是【真金不镀色,假铜必鎏光】,这回坐你的案前,以后多指教了。」

陆文名尴尬地道:「云举,有老府台擡举,我哪里放在你的眼底。」

「日后青云可期,我又哪敢当得指教二字。」

陈砚之笑了笑不说话,摊开笔墨,然后留给了对方一个后脑勺。

陆文名大怒,几欲昏倒,心道:你陈砚之倒好,真是踩了狗屎运了。

不是就老府台省亲路过,看到你恰好在读书吗?这般狂得没边了。我也常常点灯夜读,怎知你不是故意知道老府台路过,费尽心机地故意卖弄,骗来老府台青眼。

真以为老府台让你参加县试,你便能上吗?

你还未开笔作文呢,大半年能会制艺,考上县试有鬼了。我学了两年多,也远不敢说有把握。

「陆兄……」

陈砚之又转过头来,陆文名立即按下怒容,满脸堆笑道:「云举有何见教?」

陆文名心底揣测,对方会不会想要主动与自己修好。

我还有一块千层糕,只要他稍稍放低态度,我便分给他。

陆文名细想又有些后怕,他之所以敢得罪陈砚之,还不是赌他这辈子翻不了身。若早知道他能得到老府台赏识,我怎敢这般。

见陈砚之主动转过来,便从心底生出期望来。

陈砚之看到对方从满脸阴郁到堆满笑容的神情:「劳动陆兄,桌案往后推一推!有些挤!」

陆文名尴笑道:「好。」

……

「唐时就有行卷的规矩,宋朝制举前也要先投书给在京两制以上的大臣。」

「宋朝科举方有了糊名之制,但官员们皆反对,认为这纯以文章取士,无法考察考生的道德。」

「你而今有老府台一句话,便有了依恃!」

陈砚之心道,他听过很多作家要出版小说,也是先认识人,然后混圈子,最后打通出版这条路子。

「先生所言极是,本朝科举虽是糊名但是对乡试会试殿试而言,而小三关也是不糊名的。」

陈先生道:「不错,县试、府试里作出的文章,一般而言水平大差不差,不会悬殊太多。」

「同样两份差不多的卷子,一个熟人,一个生人,你说你是考官,取谁?」

「天下科举最酷最烈的大省,首推南直隶,其次则是浙江,江西,福建。本府作为省城,官宦乡绅所居,数不清的科举大族。」

陈砚之心道,原来南直隶这么早就如此牛逼,难怪后世苏教版的难度与人教版就是不一样。

「作为附郭县考生,你勉强算通过了县试,但在十县之中,要想在府试中崭露头角怕是极难。

「再说本县虽说人口稀少,但文风丝毫不弱。」

「嘉靖五年的状元公正是出自本县,那年同科高中,还有四名怀安县籍进士。」

陈砚之心道,没错,除了状元龚用卿,还有陈由的兄长陈京。

怀安县总共才十六个里甲,一甲按一百一十户来算,就是一千七百多户,人口不满万。

居然一科出了五名进士,其中还有一个状元。

这意味着考生的水平都很高,非常接近,到时候决定去留的很多时候就在考官的一念之间。

陈先生道:「无论县试、府试多难,只要你有老府台这句话,考官在县试、府试时就不得不认真看你的文章!」

「到时即便不取,也会拿出一个过得去的理由!」

陈

砚之点头,就是这个道理。

他曾经想过,他之所以揣摩最新时文,是法家的『法后王』路线。

陈砚之认为自己没有背景,因此没什么依仗,也没有人替他传扬名声。而你一文不名时社交的性价比是非常低的。

所以考场一切就按着考官的意思来,不要玩复古的一套。

考官喜欢看什么,你就写什么。

不要怕被人说是跟风,更不要趋于世俗,与上面对着干。上学开会都要积极坐第一排,与上面积极靠拢。

可要踩准考官喜好,何其难也,一不小心,马屁拍到马腿上。

但现在你可以不那么功利地去做。

陈先生拍了拍陈砚之的肩膀。

「切莫担心有人说你攀附?或是借了老府台的事,多少人有这机缘,求也求不得。」

「似贺仲焘,若非他小有神童的名声,夫子也不会免去他十担新米的开讲之费了。」

「很多时候你寒窗苦读十年,也不如贵人的一句话!」

一件事上,有人打心眼里为你高兴,有人则羡慕嫉妒恨。

陈砚之道:「多谢先生提点!」

陈先生忽道:「你修书院的事,徐总甲定没有告诉老府台!」

「他是藏了私心!否则便不是给你留下一句话了。」

陈砚之闻言道:「徐总甲是里长,自不愿我们陈家将书院修起来。但正如先生所言,老府台给的是一个机会,文章才是学生自己的事。」

「他若说了,学生记得这份人情,他没说也无妨。日后自有文章替学生说话的时候。」

陈先生点了点头心道,此子看事一针见血。

……

徐明自从转入一馆后。

他见陈砚之虽被陆文名排挤在外,却始终沉静自持,不参与同窗间闲谈,埋头研读时文墨卷。

更令徐明意外的是,陈砚之不经意间得了老府台的青眼,可见此人绝非泛泛之辈。

当初二馆的事,自己若让陈砚之留下芥蒂,实是堪忧。

他听人说过一件事,有个读书人在书肆看书,旁边一个官员见他貌丑讥讽他,老鼠拖生姜。

后来这读书人中了进士,到了刑部任官,而这官员夤缘事发,正好落在了这个读书人手上。

结果官员遭到重判,判决当日,这读书人对他道了句『老鼠拖生姜』。

这官员才知道当年一句讥讽为他带来了大患,后悔莫及。

徐明心道,自己刚入一馆根基浅薄,而且他知道他父亲得罪了陈砚之,尽管之前徐总甲还交代自己要与陈砚之交好。

散学后,众同窗簇拥着陆文名商议刻印诗集之事,陈砚之无事便早早离开。

这时突然骤雨降临,陈砚之未带雨具。

徐明立即收拾书袋,上前执伞道:「云举,外头下雨,我与你一起走!」

陈砚之看了徐明一眼道:「徐兄,我记得咱们不顺路吧。」

徐明笑道:「天下路都是通的,哪有顺路不顺路之说。」

陈砚之闻言微微一笑。

二人一并撑伞前行。

徐明斟酌道:「夫子曾言,举业之道,非独闭门造车,亦须友声相和,我虽愚钝,于《大学》《中庸》亦有些许心得,若云举不弃,愿与兄切磋一二。」

陈砚之心道,徐总甲虽势利,但徐明这人还可以,学问扎实,从不捧高踩低。

在二馆时,此人也是身不由己。

「徐兄过谦了。我学问不周的地方,也要向你请教。」

陈砚之也是乐见其成。

为何学霸总是疏于经营关系?

这道理就和吴彦祖要学习撩妹技巧一样。

徐明道:「当初夫子在二馆罚抄诗书,徐某见事不明……倒是令云举受累了。」

陈砚之闻言笑道:「徐兄,哪里话。」

「过往经历都是历练。徐兄小心!」

古灵溪边水流湍急,陈砚之打趣道:「你可莫效屈原投江。」

徐明道:「云举说笑了,屈原虽不从于流俗,因谗被贬,但其清正值得我们仿效。」

「正所谓择友如择师,能有屈原这样人为友,实人生之幸。」

说到这里,徐明从书袋中取出一副笔墨道:「云举,这幅笔墨是我爹爹赠你的,请你收下!」

陈砚之微一讶异:「这恐怕不是令尊的意思吧!」

徐明一

愣道:「当然是爹爹的意思。」

陈砚之心道,果真干部子弟,政治上有一手。

「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

「诸位,诸位,各位的诗此番上了诗集,样书我已是带来了。」

陆文名兴高采烈地道。

同窗们看着自己的诗句被列入诗集,都有着恍然如做了一场大梦的冲动。

「书商所发样书不多,一共只有十本,仅供各位珍藏,怕是没法馈赠亲友了。」

「抱歉抱歉!」

众人纷纷道,陆兄哪里话。

「陆兄怎么这么说,读书人最重立德、立言、立功三立,作个似王阳明那般的读书人乃我辈之望。」

「不过立德和立功都太难,唯独立言倒觉得自己真正做到了。」

陆文名笑道:「李兄说得是,诗集最后付梓时,我等诗词能送入县令知府案头,入士大夫之手。」

「甚至数百年后,他们就算身故了,诗词还能存世。」

众人更喜。

陈砚之心道,虽说眼下时文才是王道,但民间喜欢鉴赏诗词从来都是大有人在。而且唐诗宋词文理与现在毕竟有差距,所以明朝人写得时文诗集倒颇有受众。

散学之后,众人都走了,徐明留下向陈砚之请教学问。

这时忽外头人影一晃。

「贺兄?」

徐明看见贺仲焘在门外。

陈砚之打量贺仲焘,心道对方不是一直与陆文名走得很近吗?

徐明与贺仲焘相熟聊了几句,谈及诗集之事。

贺仲焘道:「你们可知此事另有内幕,那诗集首页五六首诗词乃他另寻他人所作冠以他的名头。」

「却将我等作陪衬!」

陈砚之与徐明对视了一眼。

「更可恨是那家书商,我有熟人。他说付梓之后,我们每个人都有数两选金进帐。」

「可陆文名全部收入囊中,可笑他平日里看似对同窗大方,暗地里却干这个勾当。」

陈砚之则道:「毕竟没有陆兄,你出不了诗集。」

「再说他平日请你们吃吃喝喝,在这上面也不好挑他的理。」

徐明听了本有些怒意,但转念一想。

他们的诗词能入诗集不过是垫桌脚之用,看在陆文名平日请他们吃吃喝喝份上,不给选金也不好有异议。但贺仲焘不同,他本就颇有诗名,还曾得到府台县令的赏识,却拿来给陆文名陪衬,还吞没了选金,自是大怒。

贺仲焘道:「天下哪有不请自来的宴席。」

「这陆文名若事事没有个算计在其中,才叫稀奇了。此人平日大方,其实早就想好如何从你手里取利。」

「我本以为数首诗词在列,迟早也能得到赏识,却陪作了绿叶!况且此等招数一出,我实不耻。」

「我七岁时诗词,便得到府台大人的赞赏。」

「八岁时县令和教谕宴课,皆排我为上席!我当堂作诗三首,赞我有曹子建之才!」

徐明沉默地听着,突问道:「然后呢?」

「然后?」

贺仲焘语气低了三分。

徐明道:「我读王安石伤仲永时,便知人不能一辈子只作诗。」

「八股文之难,更难于诗赋。」

「贺兄小时候作诗能入眼,但入了社学后是不是越来越不顺畅了?因为诗才可以得益于天生,但时文更多需后天之努力。人要向前看。学如逆水行舟,贺兄可觉得现在作得诗词,还不如当年?」

贺仲焘面色涨红。

徐明又道:「贺兄当年若能在得到府台的赏识、县令教谕的赞誉后,戒掉众人对自己的吹捧,反而沉下心来读书,则前途不可限量。」

「可惜你身边没有能这般指点你的人或长辈,不知大器晚成的道理。」

「若你现在沉下心来读书,则为时不晚。」

贺仲焘闻言拂袖而去道:「我不需你这些话。」

「贺兄慢着!」

陈砚之忽然起身道:「贺兄你的诗,可否借我看看。」

贺仲焘将诗集给了陈砚之。

「如何?」贺仲焘呼吸停顿片刻。

陈砚之擡眼道:「贺兄的诗清气还在,可知心里还有块净土,不曾为俗务填满。」

贺仲焘点点头。

「至于诗集……前朝的杨士奇,早年丧父,靠的便是在市井里巷给人家

教馆、代写书信糊口。他的文章诗稿,不知被多少人冠以他名,拿去应酬。」

「后来他入阁为辅臣四十余年,天下文章,尽出其门!贺兄勉之!」

「多谢云举!」贺仲焘点点头,含泪而去。

徐明看着陈砚之心道,有人才华盖世,却无一相交之友。

而如陈砚之这般,却没有敌人。

自己虽虚长他几岁,但差得太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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