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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明盛世

第五十七章 赔罪

第57章 赔罪

「五老爷,陈头翁!」

保正脸色一变,他还道陈砚之报官是句威胁的话,没料到人家早就去请人了。

这陈,保正是识得的。

那是县里的厉害人物,三十年的老吏了,欺得了上,瞒得了下,下手又黑又有眼力见那种。

公门里多出恶人,少有良善之辈。

等闲人与他们坐一会,都要被拔一层皮。

不过保正不惊反喜,他借着李癞子这事,倒试出这小子的深浅来了。

陈炌缓步进来,看也不看保正,李癞子,先问陈砚之:「伤着没有?」

陈砚之道:「侄儿没伤,但千哥被打了,这跌打大夫写的文书。」

一旁跌打大夫对陈毕恭毕敬地道了句头翁。

陈砚之道:「今日的事小侄受了委屈,还请炌叔做主。」

陈炌重新打量陈砚之道:「我替你作个见证。」

陈炌将文书递给旁边的捕头言道:「砚之,这是贺捕头,有什么话你与他说。」

陈砚之不动声色将状纸递了上去,对贺捕头道:「见过五老爷!」

贺捕头年近五旬,目光极有神,与常人对望一眼,即令人心寒。

他多年打交道都是穷凶极恶之辈,久处恶人堆间,自有镇得住的手段。

对方先打量了陈砚之一眼,见对方从容不迫,心底掂量了掂量。

贺捕头笑着道:「可不敢当,你是未来的相公,县尊和汤师爷对你的文章可都是交口称赞呢。」

陈炌听了笑了笑,一旁保正脸色再度变了变。

李子表情依旧嚣张,却收敛了许多。

保正拉过李癞子二人嘀咕了一会。

保正到了陈砚之面前道:「这位小相公,方才李癞子说了,愿赔你两个门板!」

陈砚之道:「门板不换,留著作证。」

保正面色一僵,陈砚之这是拒绝和解,他又看向贺捕头。

贺捕头对陈道:「我听说本县中举,中进士,乡民都要上门拆屋,是要改换门庭。

「」

「这是好兆头啊!」

「你家这位小兄弟迟早发达。恭贺恭贺!」

陈炌笑了笑,却见贺捕头一口一句地恭维着自己。

贺捕头敛去笑容道:「既是来贺过了小兄弟,便办正事。」

「哪位是保正?」

保正上前道:「回禀五老爷,小人便是。」

「人可被你放走了?」

保正连呼道:「不曾走,这位便是。」

李癞子闷着声不言语。

「李癞子又是你?」

贺捕头上前骂道:「这位小相公县试第三的文章,县尊亲笔点了。」

「你挑他来惹?」

李癞子看了一眼贺捕头,方才踹门的气焰散去。

李癞子当即道:「五老爷,我是粗人,本是言语着,一失手便————闹成这样。」

「几句话便失手,要赔!赔钱!懂么?」

贺捕头骂了李癞子几句,然后转过身对陈砚之低声道:「小相公,这李癫子是下面不成器弟兄的侄儿。」

「你看这事能不能看在我的薄面上,算了?」

画风急转,还道贺捕头是自己人,原来是来保李癫子的。

这年头————地痞流氓也有靠山。

陈砚之不由看了对方一眼。

陈砚之还未言语,就听得外头一阵吹吹打打的声音。

却见县儒学来人报喜。

县训导抵达,见陈砚之门坏了,问道:「陈砚之住在此处?」

陈砚之道:「在下正是。」

训导向陈炌打了招呼道:「陈头翁也在这?哦,明白了。还是陈家了得,子弟俊才辈出啊!」

「巧了,李捕头也在!」

陈满脸笑容,旁人当面夸他,他未必乐意,是夸他子侄家族,那肯定是欢喜的。

「不过沾我侄儿的光,正好热闹热闹。」

「今日小三关,明日大三关,登科联捷,何止有沾光的道理。」训导言语下,陈更是欢喜。

训导上下看了陈砚之一眼道:「果然是有志不在年高,你时文里那句子路闻过则喜,非喜其过也,喜其可改也;大禹闻善则拜,非拜其善也,拜其可师也。「」

「实为善也,笔法老辣如宿儒!」

陈砚之心底很高兴,同时谦虚地道:「多谢训导夸奖。」

「学生当年曾拜读过训导的《南园课士录》,当中夜雨深论三鼓罢,青袍犹带十年寒」一句,字字皆有推毂后进之心。今日亲见训导风仪,方知诗如其人!」

训导闻言目光一亮,脸上露出畅快笑意。

一旁陈炌都是心道,这小子用心了。

贺捕头脸色变了变。

训导拍了拍陈砚之肩膀,笑道:「难得小友还记得我的诗句,以你的才华,入泮也是迟早的事。」

「否则县尊不会如此器重你。」

陈砚之欣然受了,官场上的话真真假假,但向表示尊重和支持你的人表达善意与鼓励,这种即时反馈是官员的基本操作。

「县尊有命,此番县试前三的考生,各赠十两银子,以资励学之意!」

陈砚之笑着道:「谢过县尊!」

随即训导四处打量了一番,然后道:「陈小友他日光大门楣,这门庭确实该换换了。

「」

「真是不知什么人如此好心。」

贺捕头道:「小相公显贵,乡人好心上门拆门户。」

在他口里好似李癞子上门拆屋,倒成了帮陈砚之的举动。

保正忙道:「是极,是极。」

「是么?」训导将信将疑,陈砚之却不发一句。

左右鼓吹不断,训导离开时,颇有深意地对保正道:「小友此番保送府试,保正需看顾好了。」

训导这话是收着笑容说的。

保正连忙道:「小人一定照看好了。」

保正现在一点都不为试出陈砚之的底而感到高兴。

训导走后,保正眼睛在陈砚之身上转了又转,忙在额头拭汗,左右街坊争相看来。

保正拉过李癞子又是一番言语。

陈砚之然后道:「贺捕头,我兄弟被打了,家门被拆了。此事————不能善了。」

贺捕头闻言二话不说,上前甩了一个耳刮子,打得他嘴角出血。

贺捕头道:「小相公,你看这样成不成?」

陈砚之没言语。

贺捕头见此又是回头,一掌甩在李癞子脸上。

——

「还不跪下,于小相公面前认错。

3

李癞子犹豫再三,只得噗通一声跪下!

左右街坊和帮闲看着在越岭横行霸道的李癞子,居然跪在地上认错,实是不可思议。

李癞子拜下道:「那学生,是我李二错了。」

李癞子虽跪下,但不情不愿的样子一目了然。

陈砚之道:「声太小了!」

李癞子脖子一仰,却对上了陈砚之的目光。

在左右街坊邻居的众目睽睽之下,李癞子脖子一仰大声道:「那学生是我错了,是我李二————门板我赔,汤药钱我给!」

「说不敢,便不敢了。」陈道:「没那么容易,李癞子当保正、街坊面前具结,写明夜入民宅、殴伤家人、声言焚宅,永不再犯;状纸不撤,寄在贺捕头处,若再犯则新旧并呈!」

「贺捕头,你看这般行么?」

贺捕头道:「一切依头翁的意思。」

陈炌看向陈砚之道:「你看如何?

陈砚之道:「阿千便被这么打了?」

陈炌摆手道:「说了,要给贺捕头面子!」

陈砚之道:「事了可以,李癞子你与那几个帮闲,在街坊里摆两桌酒来与我兄弟赔罪!」

贺捕头心道,陈炌此人面和心黑,若回去给他在县尊面上言语几句,他日定讨不了好0

还有训导知晓此事。

贺捕头道:「就这么办!」

陈砚之知道差不多,再争就为难陈了,当即将状纸拿到李癞子面前。

李癞子也不识字,就闷头按手印,还干笑道:「这字怪好的。」

街坊中有个平日受李癞子欺负的,低声笑着道:「什么滚刀肉,我看是猪头肉。」

众人一阵轻声的哄笑。

「好了,好了,散了,散了!」保正呼道。

但李癞子灰头土脸走后,一旁的街坊不仅没有散,反而陆续入门来给陈砚之道贺。

街坊们借着这个名头,想要认识一二。

陈砚之以疲乏为由推却,保正笑着塞给陈砚之三两银子作贺礼,然后对街坊们道:「先散了,散了,小相公要歇

息。」

「明日再来吧!」

众人走后,陈砚之给陈炌端茶道:「炌叔喝茶,今日事谢过了。」

陈炌看了陈砚之一眼道:「你与我说这?」

「是小侄见外了。」

陈炌看着陈砚之笑笑,书院一百亩祭田最后府里批下来了。

在陈上下其手下,通过飞洒诡寄等手段,已经弄到了三百七十多亩,其中有三十亩是他陈炌的养老田。

陈家的大公子,也偷偷弄了十亩。

陈炌没答,而是道:「这宅子是陈由的?」

陈砚之道:「是,他借给我住的。」

陈露出不信的神色,然后对陈砚之道:「我知道你心底不痛快,但事只能办成这样,你都看明白了?」

陈砚之道:「看明白了,要不是县尊没看过我的文章,我什么都不是。

陈价道:「砚围,男人要没一点权势,连屁都不是。

陈砚之自嘲道:「读书人确实算个屁,除非是做了生员。」

「不然连个泼皮闯棍都能站在你头上撒尿。阿千被打伤这笔帐,我不会这么算了。」

陈心道,好,有仇必报,此子日后是个狠角色。

他道:「你找大夫验伤,还有状纸的事,办得倒是漂亮。」

「从哪里学来的?」

陈砚之道:「还不是从炌叔身上侥幸学得一二。」

陈笑了笑当即走了,走之前还道:「阿河你陪着砚之在此住着,一直到府试前,都给我照应着砚图。」

次日陈砚之一起床,却看见自家被砸的大门,已是由几个人安好了。

保正指挥着木匠,还有好几个好心的街坊邻居都来帮忙,显然非常热心。

保正道:「小相公,你看门安成这样可好?」

保正满脸笑容,说话客气恭敬,令人非常熨帖,不知是看在县令,还是陈面上。

陈砚之笑了笑道:「还成,这个板子料子甚是一般,我在哪里看过————」

「他曾与我道过一个料子,似叫什么————」

保正立即道:「明白,明白,我立即给你换个更好的料子来。」

保正立即风风火火地走了。

「见过陈兄!」

除了保正之外,门口还有一人等着自己。

「林兄?」

「是我。」

对方笑着言道。

林含昨日才回到家的,立即就听说了李癞子的事。

林含听说县里的训导,捕头都来了,闹得事情非常大。

李癞子丢了个大脸,也闹得陈家现在门庭若市。

林含也感叹,他们这里市井之人没见过世面,一个县试第三稀奇成这般。

不过十二岁的第三,倒也是不一般。

「见过陈兄!你县试第三的事倒也是将整个越岭轰动了。你年纪轻轻有这等才华,实在叫人佩服。」

「此事我们山长也听说了,他想请你书院一趟,不知可否赏给我这个脸面。」

陈砚之犹豫片刻。

正在这时又是几名木帮子弟登门,为首的正是那日问陈砚之要救火费的。对方旁边跟着李癫子,对方耷拉着脑袋,右手抱着带血的纱布。

陈砚之心道,怎么,木帮是来报仇的?

这时陈河陈千已从屋里赶出,手持棍棒。

陈砚之道:「林兄,你先回去。」

林含摇头道:「不,我怎让你一个人。」

却见来人奉上一个托盘,上面盖着红布,红布掀开里面是五根手指。

「本帮知道李癞子得罪了小相公,已切下他打人的五根手指给小相公赔罪!」

木帮领头向陈砚之拱手道:「李癞子已是知道错了,他托我向小相公求个情,以后再也不敢了。祖师爷那边发过誓了。」

旋即他对李癞子道:「若小相公不宽宥你,便再切下五根手指。」

李癞子跪下噗通噗通磕了好几个头。

昨日在贺捕头面前对方还很硬气,但到了帮会手底,便是狗都不如。

陈砚之这才点点头道:「罢了。」

几人带着李癞子离开时道:「明日请小相公至下北馆一叙,不知可否赏脸?」

陈砚之心道,送了五根手指头,是【请】自己去见面?

陈砚之点点头道:「好的。」

说罢几人离开。

陈砚

之向林含问道:「林兄,这木帮到底什么来路?」

林含低声道:「这木帮背后则是浙船会馆,也就是方才所言的下北馆所在。」

陈砚之道:「我与吴先生也是一见如故,既是山长相邀,没有不去的道理。」

「我们什么时候去?」

林含大喜道:「现在就往如何?」

「恭敬不如从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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