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既是交情这般好,便在一个号舍好了。”
颜司事当即领陈砚之至号舍。
陈砚之与裴森都是笑着谢过。
裴森道:“云举,太好了,这般我们终于在一起读书了。”
“一会我给你介绍同窗。”
陈砚之来到五开间的屋子,东二间和西二间都是宿舍,中间则是会客。
陈砚之在裴森的介绍下一一与同窗们见礼。
陈砚之略扫一眼,大约就得出了此地学霸浓度很高的结论。
“在下陈坦,字师能!”
对方淡淡地行礼,不过看见颜司事在旁,多露了个笑脸。
“也是怀安县人士。”
“在下王镇,字公重,”
王镇心道,颜司事专门送到斋舍,看来此人背景不小。
对方热切地点点头道。
“乃闽县人士。师弟,幸会,幸会。”
一名男子倨傲地点点头,裴森替他介绍道:
“这位是罗一鸑,表字应周!”
对方道:“见过陈兄。”
此人身上充满了学霸的气息,勉强摆出亲和的样子。
“潘时年,字伯成,侯官人士。”
对方点了点头。
最后到了陈砚之:“在下陈砚之,草字云举!”
裴森道:“这位陈兄,诸位别看年纪小,可是此番府案首。”
陈砚之看了裴森一眼,之前先生林学道还要自己忘了府案首这几个字,你倒好先替我喊出来了。
王镇心惊,难怪颜司事对他这么热情,以后可要好生结交。
潘时年惊道:“你便是此番十二岁取府案首的怀安县神童,难怪这般年轻。”
罗一鸑和陈坦又看了陈砚之一眼,眼神里多了几分郑重。
陈砚之道:“在下只是侥幸。”
陈砚之觉得自己说得很诚恳。
却见罗一鸑淡淡地道:“云举不必在意,在座都曾拿过几个案首!”
王镇道:“切莫看我,别说案首,也只府试时拿了个第七。”
“差太远了。”
陈坦则道:“我也只拿过一个县案首,和应周兄的县试第一、府试案首没法比。”
“云举能夺府案首,值得我们佩服。”
众人中潘时年没有说话,有些抠脚趾头的意思,透着一等没被知识污染的清澈。
他最后道:“我最多只考过县试第七。”
陈砚之心道,这有些进了当年在全县最好的高中,又进了重点高中里火箭班的意思。
果然天才只是见我的门槛。
全都是案首,在来道南书院之前,大家或许都是自己人生里的主角。
颜司事笑道:“那没什么事,我先走了,以后案首有什么事,尽管言语。”
陈砚之道:“司事叫我名字好了,不要再以案首相称。”
“好。”
“司事,我送你。”
陈砚之当即送颜司事出了院门。
王镇看着这一幕对裴森道:“这府案首什么来历?”
裴森对陈砚之当然一清二楚,不过到了面上却道:“我也不知道。”
颜司事见陈砚之送出时持礼甚恭,觉得他一点也没有十二岁得了府案首的骄色。
他压低声音叮嘱道:“书院里各斋有斋长,斋副,司录,都讲,司纠各职。”
“既入了道南书院,不要一心读书,也要抬头看路。”
陈砚之道:“学生不通门路,还请司事多提点。”
颜司事笑道:“你有监院照拂,哪需我来提点。”
陈砚之笑道:“监院是监院的照拂,司事是司事的照拂,学生虽年少,但也分得清,若不是司事一路提点,那么学生就要走弯路了。”
颜司事失笑道:“有案首这一句话,便值了,快进去,收拾东西吧。”
陈砚之站在门口目送颜司事走了,方才回到斋舍。
对监院这般书院高层,你不能卑,卑了人家会看轻你。
但对司事这般中层,他们往往掌握实际操作的权力。
你不能亢,否则就是有了监院的照拂,人家也可能不买你的帐,甚至给你使点小绊子。
……
陈砚之回到斋舍。
东面两间和西面两间屋子很宽敞,靠东靠西靠北各摆着一张床铺。
中央则摆着小桌子,三名学生住得非常宽敞。
最中央的一间,作为会客之用。
而东二间则是裴森
,王镇,潘时年所住,陈砚之住到了西二间。
走进屋子,陈坦一指靠北的床铺道:“位子给你留好了。”
“多谢师兄。”
至于另一个同寝则是罗一鸑。
陈砚之收拾被褥,而罗一鸑和陈坦正在书桌上读书。
罗一鸑看了陈坦数眼便道:“你这两卷花得功夫太长了,我早都读完了。”
陈坦嗯地一声,然后道:“我喜欢读书循序渐进,不喜欢与人比。”
罗一鸑道:“学以勤为本,勤以积久为功,循序渐进是不错。但我看过你平日没有扎实功夫,用功也没我勤,你不是循序渐进,而是懒。”
陈坦吃了这一句,默不作声继续翻书。
罗一鸑将书一合,拿起一卷躺在铺上道:“你这般进学或许可以,但则孝廉终身无望。”
陈坦不回应,继续在灯下苦读。
陈砚之收拾了被褥后,把新领的书整理了一下,然后坐到陈坦身旁道:“师兄,我今日新领了书,不知要从何读起?”
陈坦一愣。
陈砚之道:“我未冠及第,对易经学得不多,烦请师兄赐教。”
陈坦恍然,笑道:“案首过谦……好的,师弟过谦了,学易最重师法家承。”
“本斋以《周易本义》为宗,参以《易传》及孔颖达之正义,属义理派。”
“师弟,先将《周易本义》背至滚瓜烂熟。你有什么不明白的,便来问师兄。”
“好的,多谢师兄。”
陈坦道:“无妨。”
说罢又低头看书。
……
次日到了讲堂。
陈砚之与裴森沿途走来,裴森为陈砚之一一介绍。
“这是叶继善,字兆元,是副斋长。”
“此人乃林春秀,字彦甫。”
“此人是周应奎,字祯甫。”
“还有这人是杨世瑞,字凤来。”
“这是林洪,还有这是陈坦的弟弟叫陈址,都是咱们怀安人士。”
裴森低声道:“这位黄宗概字时节,乃礼科给事中黄泽之孙,祖上还出过布政使。”
“这是陈铎,曾祖父是成化年间进士,曾任知县,后为监察御史,其父陈宪也是教谕。”
“此人是王建中。”
“这是姚仕显,字原学,乃是斋长。”
“我引你拜见他。”
“见过斋长!”
陈砚之向对方行礼,姚仕显道:“原来是府案首!”
“你对桌案座位有什么想法?”
裴森道:“我与云举都是怀安县出来的,想坐在一处。”
陈砚之也点了点头。
姚仕显道:“好。”
“那你们二人便同案吧!”
陈砚之,裴森都是笑道:“多谢斋长了。”
姚仕显点点头道:“有什么难处尽管与我说来,既入了书院,大家便都是师兄弟。”
“以后相互扶持,无需见外!”
这姚仕显客气和蔼,一副谦谦君子的模样,完全没有养正书院里周金那等蛮横霸道的做派。
换了周金处理这事,少不了要收好处。
陈砚之仔细观察,能在这道南书院的,或者说他这易斋里,大多也不是那种目光清澈呆萌的书呆子。
其实不少人应答之际,与同窗寒暄时都挺周到的。
书读得好、礼数又周到的子弟,能培养出这般子弟的家庭,大多不简单。人还是要努力往高处走,至少也要见一见那是什么样子。
姚仕显与陈铎走在一处:“此番府案首,也到我们书院了。”
陈铎道:“便是那个汪府台取的?不少童生说他是托了府台的关系。”
姚仕显道:“是啊,他也是聪明人,所以考完后避了避,否则议论最热时,难免是非就多。”
陈铎道:“那倒是有几分见识了,懂得避风头。不过官府里头县试案首买卖的情况见得多了,但府试案首却少有卖的,我看坊间议论当不得真。”
姚仕显笑了笑道:“都是你们怀安县人,又是本家,难怪要说好话。反正书读得怎么样,大家同窗相处,不就看出来了。”
到了易斋讲堂,同窗们便各自走入讲堂了。裴森道:“一处是教授童生的,一处是教授生员的。”
“只有授经时,两边才一处。”
陈砚之恍然。
坐下后,裴森便进入读书的状态,陈砚之也不例外。
当堂讲师命陈砚之拿着《日程空眼簿》,对方道:“
不论你之前在社学学了什么,到了书院,一切从头学起。”
“依次是《大学》《论语》《中庸》《孟子》,本经则是每日都必须读的。”
说罢讲师给陈砚之标了课程量,课程与古灵社学差不多,但功课量却足足是当初的两倍。
……
夜里,陈砚之从易斋出门,到了沿湖一亭中。
夜间看去,只见湖畔灯火明亮,孤舟泛于湖上,别有一番景致。
“云举,云举!”
却见一名男子摸黑寻来,也坐于亭中。
却见陈砚之对来人抱怨道:“徐师兄,你怎约我到此地相见,好多蚊子啊!”
对方正是徐周。
他哭笑不得道:“我们另寻个地方。”
到了一旁无人处,二人在一水榭坐下。
二人见面搞得好似地下党接头般。
徐周看着陈砚之道:“你终于到道南书院来了。”
陈砚之点头道:“正是,对了,你怎不在易斋,反在书斋?”
徐周道:“五经之中,春秋,礼记最难,不为我这等寒门子弟而设。”
“诗经最易,似会试和乡试中,诗经考官都有五房,而春秋,礼记却只有两房。”
“可是诗经太多人都走此道,反而不易,所以我就退而求其次。正好道南书院中书斋,易斋都是最好,我本要继续学易,但还是觉得晦涩,太过艰难。”
“最后选了书斋。”
“本省或者以天下而论,兴化府治尚书乃专经,我这边的经长和讲师都是从兴化府请来的。”
陈砚之心道,科举有专经之说。
比如明朝公认的江西安福、湖广麻城、南直祁门之《春秋》。
南直山阳、湖广麻城、浙江余姚之《礼记》。
福建莆田、南直隶无锡之《尚书》。
浙江鄞县、福建晋江、南直苏州之《易》。
南直隶常熟、浙江慈溪之《诗》。
基本上在乡试,甚至在更高一级的会试里,某一经某一房普遍性地取这里的读书人,由此形成了一种垄断。
而后就是当地读书人,一个县甚至一个府,集体学习这一经,最后又演化成一个个科举家族,形成了经义的传授上的垄断。
下面如宁波鄞县杨氏之《易》、江西安福彭氏、邹氏之《春秋》、莆田林氏、铅山费氏之《书》、济南新城王氏之《诗》、余姚谢氏之《礼记》、烛湖孙氏之《易》。
而兴化府之莆田县,更是明朝出解元最多的县,一共出了三十一名解元,其中十九名是书经经魁。
会试之中更出了十四名经魁,其中九名是书经经魁。
总之你经过专业培训的和没有经过的,写出来的文章就是两个样子,到了乡试会试的房考官眼底就是一眼看得出。
这也是为什么朱熹一直要先读四书,再读五经的原因,目的就是打破精英阶层对经义的垄断。
所以反过来说,五经的学习,非常讲究师承和门派。
单以易经而论,门派众多,什么义理派,象数派等等。
而道南书院的易斋的经长,就是林学道和赵本学,他们师承自蔡清。
蔡清就是义理派。
蔡清为泉州府晋江人,正因为他的传授,才使得晋江与苏州,鄞县,在明朝易经科举中鼎足而三。
嘉靖四年时,福建提学邵锐(正德三年进士,会元,本经易经),专门从莆田请来林学道,在福州教授易经,并选择二十八名才俊拜在他门下。
之后福建乡试中,福州本经为易经的中举人数呈直线上升。
当然其他三大书院里也有教授易经的名师。
不过陈砚之在三个月里,权衡了一番,比较四大书院的优劣势,结合徐周给自己透了消息,最后看在一百两的份上,才作出了选择。
但是这些消息换作一般的读书人哪知道这些。
精英阶层不仅在知识上形成垄断,让寒门无从窥见,同时更令人绝望的是,在消息上也是一无所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