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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明盛世

第九十四章 心态差点炸了

陈砚之不知经长和讲师对自己的评价,但入道南书院的读书生活,却令他着实有些吃不消了。

之前在社学时,陈砚之一直觉得,学习最要紧就是念兹在兹,只要你心放在上面,始终精力放在上面,自然而然就可以瓜熟蒂落了。

但进入道南书院后,陈砚之才发现之前的想法只对了一半。

这里哪个人不是念兹在兹?

大家已经将学习二字,卷出了一个新天际。

念兹在兹,放在一个十年二十年跨度上,或者一个不是那么卷的赛道是可以的。每天一睁眼就是学习,就好比每天与一个妹子朝夕相对,再心仪的妹子都会给你处成仇人。

换作上一世,陈砚之的成绩也进不了市里最好的高中。

现在每日功课量都是满满的,他都要忙到三更,甚至要五更起来加练。

这也罢了,最令人崩溃的是听林学道讲的易课,几乎就是听天书一般。

当时第一次会课,陈砚之几乎两眼一抹黑。

陈砚之觉得自己在古灵社学,听邱夫子所讲易经与林学道讲的易经是同一本书么?

有时候,陈砚之希望林学道能讲得慢一些,但对方不会因为你是新来的就照顾迁就你,依旧自顾自地讲下去。

课后陈砚之拿着易经的书上前向林学道请教,这时候同样来请教的弟子很多。

林学道简单点拨了他几句后,颇无耐心地道:“寡过不是无过,初听不明实属当然。”

陈砚之欲再问,对方已经被其他请教的弟子淹没了。

四书课尚好,但陈砚之上易经课,竟上出坐牢的感觉来。

陈砚之还是将气憋住,吞在胸中,同时他意识到他在道南书院读书,以往的办法已是行不通了。

他细细琢磨林学道所言的话,寡过不是无过,这话到底什么意思?

陈砚之想起易经上的话,‘惧以终始,其要无咎,此之谓《易》之道也。’

‘无咎者,善补过也。’

孔子也说过,可以无大过。

陈砚之问了裴森,对方说自己刚道南书院听易课时,也是有些艰难,现在则好多了。

对方易经底子比自己好,陈砚之的思路就有些就明了了。

易经本就是五经中最难懂的。

五经中各有难点。

礼记是字数最多,制度繁琐;春秋难在三传,注疏版本多;尚书难在文字佶屈聱牙,诗经看似最易,但学精学深也有难度,而且这科公认最卷,乡试里十个人有四个人本经都是诗经。

但五经中最难理解的还是易经。

主要是义理和象数难以贯通,科举肯定是偏重义理,但你不学象数,对义理理解也有困难。

但象数研究下去,又容易陷入穿凿。

……

之后没几日,就是旬课。

在道南书院中,旬课是十日一次的考试,各斋内部命题。

每次考试全斋最好的三份卷子,会被选作朱卷,并且会有一个排名。

而月课是一月一考,会请进士出身的府推官、才担任知县或是县学教谕出面命题。

进士出身的府推官或知县,一般才能担任乡试的同考官,当人数不足时,才由举人出身的教谕补足。

这些官员也是会课会讲时,书院主要邀请的对象。

当然对学霸而言,考试是最喜欢的环节,对学渣而言,考试是最惨无人道,最摧残身心的过程。

平日被歧视也就算了,考完还要拿出来再鞭挞一顿,往尸体上再捅两刀。

这一次旬课,陈砚之写得手心发汗。

从来没有这么紧张过,特别是五经题,以往他在县试府试中都没考,所以在社学还有养正书院都基本没练。

可到了院试和乡试,就不会这般照顾你这个未成年人了。

院试时,五经题难度还不会太高,最多一两题。

但乡试时头场七题,三道四书题,而五经题则有四道,这一场决定生死。

果真第一次旬课,考五经题时,陈砚之考崩了。

考完之后,陈砚之脸色煞白,幸好的是四书题写得可以。

之后就是全斋排名,道南书院的易斋规模接近五十人,也就是从来不满五十人。

为什么?

虽说没有成文说法。

但根据易经系辞,大衍之数五十,其用四十有九。

所以易斋一般只有四十八人,最多四十九人,从来不超过五十人。

而生员子弟和非生员弟子人数一般差

不多,要么二十四对二十四,二十四对二十五,缺一个补一个。

道南书院门外排队的读书人,可以绕省城一圈。

旬课考完,陈砚之脸色有些难看,觉得自己这一次考试是崩了。

他隐约可以听到同窗的冷嘲热讽了。

这便是府案首?不过如此。

果真是关节案首。

他从同窗的神情上,能够看出些端倪。

不过也有句成语叫疑邻盗斧。

好比你不喜欢一个人,那么对方有心或无心说出来的什么话,都觉得正在针对你。

陈砚之此刻压力巨大觉得,等到旬课成绩一出,肯定是冷嘲热讽都拉满了。

他甚至升起一个念头:要不要回养正书院算了。

念头刚起,他突然就想起当年那个大雨滂沱的日子,自己被赶出家门,放下豪言“我若不功成名就绝不回家”的那一幕

还有他在家中大声宣布,要一路考中秀才、举人、进士,将官司打到天子面前的画面。

陈砚之想起上一世的人生中也曾不止一次地想要逃跑。

这世界上很多你看似强大的人,其实内心并没有你想象的坚强。

上一世陈砚之最大的经验,就是能对很多人祛魅。

陈砚之不会高估自己的意志力,不过要回养正书院,甚至是古灵社学,已经是不可能的事了。

鱼塘里炸鱼虽说舒服,但巅峰赛才能证明自己。

陈砚之勉励自己。

与凤凰齐飞,必非凡鸟;与骏马同行,定是骐骥。

要么不做,要么不休。

陈砚之此刻没有待在讲堂上,只是默然坐在亭中放空自己,梳理思绪。

看着湖畔的景色,将紧绷的神经稍稍缓一缓。

这时却见舍长王镇走来。

王镇身形微胖,走路总是一晃一晃。

他看了陈砚之一眼奇道:“云举,你怎么一个人坐在这?”

陈砚之笑了笑道:“歇息一下,里面太闷了。”

王镇若有所思,笑着道:“云举,别坐太久,石凳上可凉了。”

“是了,你此番旬课,考了全斋第十九名。”

第十九名。

陈砚之闻言大大松了口气,毕竟易斋里有二十几个生员,能考到中上这个成绩,还算可以交待过去。

王镇笑着宽慰道:“第一次能考这般,已是不错了。”

“我当年第一次旬课,考了四十六名呢。”

陈砚之笑道:“多谢舍长了,我还要向大家多学学。”

虽说五经题考崩了,但这一次旬课的成绩,还是令陈砚之稍稍调回了些心态。

陈砚之整了整衣衫走到讲堂,却见同窗们还是各自谈论着自己的话题,讨论这一次的旬课,竟没有人关注他。

陈砚之想起,古灵社学,同窗之间彼此没少拖后腿,而在养正书院也是有冷嘲热讽的。但越往高的层面,人还是更关注于自己的发展,愿意彼此成就的人,也更多一些。

想到这里,陈砚之稍稍释然走回桌案,见自己的卷子已经叠好放在桌上,上面都是批语。

他没看卷子,而是向裴森问道:“你的卷子呢?”

裴森一面翻书一面笑着向前指一指。

陈砚之看到他的卷子作为朱卷被贴在了墙上。

“云举,你只是经课不熟,要慢慢来!不用急。”

“经义上不解的,尽管问我,我教你。”裴森言道。

陈砚之点点头心底却想,四书题上我不比你差,只是五经题而已。

“多谢孔养兄。”

“你我之间无需见外。”

裴森道了这一句后,心底却想到,这些日子,我看得明白,你的读书方法和读书技巧上并没有什么过人之处。府试败于你只是一时失手,到了院试之时我必定是案首。

……

陈砚之回到斋舍后,整理了下情绪,这一次旬课,算是让自己摸了摸道南书院的深浅。

多亏了自己府试之后,没有借着府案首的名头到处去浪,而是闭门踏踏实实地读了三个月的书,否则进入道南书院第一场考试,心态就要炸了。

之后陈砚之也放平了心态。

在林学道的易课上,他索性祭起了陶渊明【不求甚解】和诸葛亮【但观大略】的读书心法。不要求全部听懂,碰到不会的就放过,只大概把握课上模糊的内容,甚至笼统听个感觉。

做到这一步,陈砚之竟也听出了收获来。

遇到不懂的,就不要去

深思,陈砚之直接记下,课后再反过来读,或者是请教裴森。

陈砚之请教裴森经学时,对方都是知无不言的,甚至讲得极细,反复讲了几遍生怕自己听不明白。其实不仅是这般对陈砚之,他对其他同窗也是这般,非常耐心不厌其烦。

陈砚之知道,有不少学霸都是推崇后世那种费曼学习法。

就是通过输出的方式,来进行输入。通过教别人的方式,为自己梳理思路,巩固知识,完成第二遍学习。

这样的学霸心胸格局视野,都比较高一些。

裴森便是这般,不吝啬分享自己读书经验,甚至自己读书方法心得,也教授给别人。

一点也不担心,别人学会了,超过自己。

其实也正常,读书方法这东西,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一套,是无法复制的。你可以借鉴和参考别人的办法,但最后还是要按自己性格优劣势,摸索出一套自己的读书方法。

而陈砚之最大优点,便是善于学习,不说道南书院,就是易斋之中,胜过自己的人也不止一掌之数。

但陈砚之从各人的学习技巧、学习方法中,从这里学一点,从那里学一点,只要是只言片语觉得对自己有帮助的,全部都汇总整合,自身的章法渐渐就出来了。

读书最要紧还是坚持,而坚持上最要紧是保持一个好心态。

……

只是后面两个旬课,陈砚之都发挥一般般,大约都在易斋二十余名,甚至最后一次在二十八名,差点掉出了三十名。

而一个月后,他入书院最初的光环也随之褪去了。

渐渐不少同窗都对他改变了态度。

之前刚入书院时,有同窗会借着套近乎的机会,问问他读什么书,寒暄几句。路上遇见都要笑着道一句案首,甚至生员也主动与他聊天。

而到了第一次旬课时,还有人道,初来乍到考这般已是不易。

但之后名次一次不如一次。

同窗们遇见他时的笑容也淡了几分,那些生员的同窗也不再主动与他说话,而是隔了一道墙般。

就是觉得你并没有那么了得,甚至隐隐觉得你这个府案首也不过如此,连我都不如的意思在其中。

偶尔还听得一次同窗间的闲聊,将他与裴森作个比较。

最后落一句,府案首又如何?到了咱们道南书院也要从头熬起。

不过,好就好在,毕竟是高端局。

大家面上都是客客气气的。

但阅历丰富的陈砚之,还是轻易从众人的口气眼神上看出了那等真实的态度。

不过陈砚之倒享受这般无人关注的感觉,风光永远都只是一时的。

从高处回到了平实,裴森依旧热情不减地给他讲经,王镇也会鼓励他几句。

人情冷暖不说,陈砚之心知读书这件事,最后还是要靠自己一步步来。

抛开面子之类的东西,现在就可以沉下心来读书了,每日空眼簿上的课程都排得满满的。

连去斋堂吃饭时候,他手里都要捧着本书。

陈砚之读书至三更,一心只读圣贤书,双耳不闻窗外事,甚至在易经的学习上,陈砚之用起了思维导图来辅助理解。

同舍的罗一鸑和陈坦,看得都是无比惊奇。

陈砚之什么时候都学会画符了,这是读书读到入魔了吗?

……

终于到了月课。

月课与旬课不同,是书院五斋弟子一并通考。

旬课是内部命题,月课是外部命题。

而书院这一次月课的主考官,则是请的长乐县县令曾铣。

同窗都听说曾铣不仅是进士出身,而且在长乐颇有政绩,有风声说他马上要被推荐至朝廷出任御史。

而书院也是赶着这个时机请他担任此次月课的主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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