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五十名。
话音回荡在整个斋舍里。
同窗目光看来,书院前五十名中大多是生员,而童生不过是十指之数。
之前讥讽陈砚之是关节府案首的儒童,仿佛集体哑巴了。
陈砚之此番升至书院前五十名之列,令所有人意识到,他确实是有考府案首的实力的。
此刻陈砚之缓缓站起身来,走到讲师面前接卷,堂上堂下的目光都追着他。
有人道:“书院前五十,如此院试必然不在话下。”
“你说什么呢,他是府案首,院试不过走个过场,要紧是第几名罢了。”
“我之前还道他取了府案首,在读书上便懈怠了。”
讲师继续道:“第五十二名,陈址。”
这时下面有人笑着道:“陈址考得不错啊!”
陈址憨厚地笑着,他的兄长陈坦朝他笑着点点头。
“五十六名,罗一鸑。”
等罗一鸑起身时,陈砚之掠过他的身边,二人对视了一眼。
罗一鸑盯着陈砚之拿到卷子的神情,脑子里想起了昨日言语。
罗一鸑拿到卷子,如行尸走肉般回到桌位,从讲师脸上看不到表情,但总觉得似有少许失望。
罗一鸑想起继母的叮嘱,上一次对方提着一篮鸡蛋来看自己,走了好久好久的路。
罗一鸑告诉她自己考了多少多少名,并请她放心,日后一定会孝敬她,让她过上好日子。
对方又多问了几句,问他过得好不好,吃得饱不饱,穿得暖不暖。罗一鸑要赶着回斋舍,书院每个时辰都要查寝,他便不耐烦地打断了继母的话,返回了斋舍。
想到这里,他真是后悔极了,当时没有与继母再好好地说几句话。
这时背后传来议论,这罗一鸑每日都装着不读书的样子,其实就是在偷着学。
没错,这人不知怎么说还好。
我上次看过他的书,问他这两章是否提前读过,他说自己刚读的。
罗一鸑低下头心道。
“学以勤为本,勤以积久为功,这两句话是他终生信奉的,难道是错了吗?”
“此等成绩如何回去见寄予厚望的乡亲。”
“爹娘,孩儿不孝!”
罗一鸑想到这里,泪水悄悄地滚落,一颗落在卷子上,打湿了墨迹。
……
一次书院前五十名,易斋第八,不过是书院月课而已。
之后两次旬考,陈砚之一次考了易斋第十七名,一次考了第二十五名。
之前月课被压下去的质疑声,又有些冒出来了。
“上一次曾知县是看在汪府台面上才给他五十名。”
但这次明显比陈砚之刚来时少了许多,质疑者也只有寥寥数人。
不过对陈砚之而言这一次却好了一些,尽管易课依旧听得有些晦涩。
同案的裴森不仅听懂了,甚至应对如流,而对比之下,陈砚之依旧听个半懂,不得不课后加练。
不仅是《易经》,重活了一世,陈砚之照样被书院里过目成诵的天才碾压。
但陈砚之心态已是逐步放平,不会因成绩一时波动而有所上下。
承认自己的不足,没错,哪怕你重活了一世,仍要承认,天赋本就是每个人得天独厚、被上天特殊眷顾之处。
这就是学霸多如狗、学神满地走的全省第一书院——道南书院。
因快到第二次月课,学习又紧了。
陈砚之回到斋舍,却见陈坦与他朝外努了努嘴。陈砚之听见了压抑的哭声,是潘时年。
片刻后,他们看到潘时年回到屋内时全身大汗淋漓,仿佛被从水里捞出来的一般。
这是道南书院的常态,永无止境般的学习,次次排名的高压考试,如文曲星降世般的同窗面前,很多人刚入学时信心满满,然后被一遍又一遍无情的碾压。
没有人会笑他,大家也都随时处于崩溃边缘。
每天读书都是这样,日复一日,所有人都要经受孤独、忍耐诱惑、缺乏反馈等等带来的情绪冲击折磨。
“读书就是这般,你从第二十八考到第八,就有人从第八掉到二十八。伯成这些年在书院,一次考得比一次差。”
陈砚之与陈坦对案而坐。
陈坦道:“云举,我等入道南书院的意义是什么?”
陈砚之道:“师能兄,我倒有些明白了。”
“人活一世,读书技巧,读书方法,还有读书勤奋,这些都不如你有想读书的心要紧。只要你将心思一
直放在读书上面,后面的技巧、方法和勤奋,就会随着日积月累慢慢落到你身上。”
陈坦道:“嗯,我知道,云举你很推崇念兹在兹……这几个字。”
“我也有些明白了,我看书上很多人都要三四十岁时,才明白,或者明白想要过一个什么样的生活,往往为时已晚。”
“所以书院才迫着你读书,像吃饭喝水一样,如平常的一日。”
“好比卖油翁,卖油翁为什么能熟能生巧,不是因为他喜欢卖油,而是他为了生活不得不卖油。”
“这与庖丁解牛不同。庖丁是享受这技艺,并乐在其中。”
陈砚之道:“师能说得是。不要空掷光阴,浪费时间。”
……
这日书院下了一场雨。
此时正是经课。
因云层极厚,天色晦暗不明,同窗们都点起灯火,远远看去好似点点萤火。
在易斋里书课常常是童生生员分开上,唯有经课是一起学的。
雨下起来时,一开始只是下了一些,到了现在已作倾盆之势。
陈砚之望向远处湖面,暴雨如注,白茫茫一片,天地都连在了一起。
林学道教完了课,本要走,但见廊前雨势颇大又折了回来。
林学道与姚仕显、叶继善闲聊时,轻描淡写地提了一句:“几日后,大宗师要来!”。
这话,顿时令众人竖起耳朵来。
“敢问师长,到时候全斋都要听候考校么?”身为斋长的姚仕显问了一句。
林学道道:“会课时还是生员在堂上,童生在堂外!”
雨丝抽在湖上,溅起无数水花。
只要不会考不会课时,书斋里同窗们都是朋友,一旦会考会课时,任何人都是对手,拔刀相见。
谁不想在大宗师面前露脸。
姚仕显笑道:“我等生员都惧大宗师,一个个战战兢兢的,岂不是被大宗师看轻了。倒不如让其他人在大宗师面前露露脸。”
堂下几个生员传来干笑声。
笑声很轻。
不过大家都明白,只有生员能与大宗师搭上话,童生还不行。
其实童生们才更期望能得到大宗师的赏识,毕竟事关院试。
坐在陈砚之前桌的陈坦不由自嘲道:“我等能隔着大门,远远望大宗师一眼,也算是一等福分了。”
几个人干涩地笑了笑。
众人心情反复之际,陈砚之却将心思放在经课上,见林学道没走的意思,当即抓紧功夫捧着书上前向林学道请教。
主动找师长交流,一直是陈砚之长期坚持的事,不怕成绩差或者问得问题太蠢。
陈砚之记得上个月,月课还未考时,自己问了个题目,似问错了方向,被林学道批评两句。
下面同窗倒有些奚落,传来了‘府案首就这般’的声音。
陈砚之心道,这些奚落背后,何尝不是尔等自己怕丢人而不敢问。
既然这般,我偏要问到让人不敢再笑为止。
陈砚之次日停了一天,第三日则再问。
“经长,学生有一处不明!”
堂下有些目光落在陈砚之身上,目光有些复杂。
现在很少有人说陈砚之在经长面前故意表现的话了,因为近来林学道已是赞许地让陈砚之讲自己对经义理解了。
今日林学道给陈砚之解答了一番后,陈砚之对众人的目光视若无睹,而是将心神放在自己的学问上。他指着一处经义又问了一句。
林学道听了后眉头稍稍一皱,旋即开口解答。
陈砚之躬身细听,又问了一句,林学道脸上露出意外之色,又赞许地多讲了几句。
最后林学道看着陈砚之道:“云举进步颇速,问的问题日益深入,看来不仅是用功,也是用了心。”
陈砚之道:“学生实在愚蠢,唯有多问。”
林学道心道,这府案首三字,看来真被你放下了。
林学道道:“我看你字不错。”
“大宗师来时,你在场作个司录吧!”
陈砚之闻言大喜,司录就是有了在大宗师面前露脸,甚至说话的机会。
在场有不少人闻此脸色一黯。
“诸位,既是雨大,我这里出两道经义题,诸位留在堂上细细写吧!”
众人低低发出一声哀嚎,书院课业量本身就大。
经长还加题。
今天三更怕是又睡不了。
真惨。
陈砚之也不由摇头。
没有人抱怨
,只有认命。
耳边雨声如瀑,大家都埋着头写题。
这一次经题颇难。
不久雨小了,林学道夹着书走了。
林学道一走,课堂上便响起嗡嗡的讨论声,生员的同窗们都聚在一处讨论这道经题,至于童生们则一个个犹如孤岛般,坐在自己桌案后。
这时有人道了句雨停了。
一阵笑声后,生员们便一并招呼着走了,几名没参与讨论的生员也各自提着书袋,踏着门外的水渍离开讲堂。
这时在场童生们才三三两两走了。
“云举,孔养为何不与生员们讨论这道经题啊?”有人笑着问道。
陈砚之没答。
“咱们待院试后论不迟!”
裴森含着气道。
……
数日后会课,福建提学潘璜抵达。
在五位圣贤画像的注视之下,潘璜给书院堂上的生员训话。
作为一省大宗师,潘璜除了一番大宗师气度外,行路言语如松风过涧,令人见之难忘。
潘璜会课时,陈砚之坐在一旁案上,负责记录潘璜与生员对答,陈砚之专门记录潘璜的言语,而另一人则记录生员言语。
司录之事不难,难在要写得又快又好。
陈砚之作过不少次会议纪要,这些都是日常功夫。
陈砚之看得出各斋的生员们见到大宗师抵达,无不汗流浃背,作不胜惶恐之状。
大宗师一般常驻省城,任期内要去地方各府巡视两趟,一般一年一次,主持院试岁试。
因为今年是乡试年,所以大宗师基本都在省城,但对读书人而言等闲是看不到的,这是朝廷防止童生请托所定的制度。
除了大宗师本人,还有数人都是随员,分别是掌案一人,长接数人。
因为大宗师等闲见不到,很多人就从掌案长接下手。
所以提学幕友,必须五百里之外,禁止从本省人士中选取。
尽管如此,以往每年省城都有弊案,有人冒充大宗师的亲戚,幕僚啊,到处哄骗许诺进学事项,然后卷款跑路。
会课时,生员表现力求不出错,只要不在大宗师面前留下坏印象即可。
生员们怕大宗师的原因,除了关系补廪之事,最要紧是对方手中拥有岁试提等降等的权力。
你不求被提等,但求不被降等,甚至不被罢黜功名。
生员主要是怕,童生却是渴望着被大宗师赏识,两者心情完全不同。
会课之后,陈砚之和另一名司录将写好的文稿给潘璜呈看。
潘璜先看了一眼稿子,又看了陈砚之一眼,随口说道:“小小年纪,这字写得倒好。”
“几岁了?”
陈砚之道:“回禀大宗师,学生今年十二岁。”
潘璜今日心情不错,多说了好些话,难免有些即兴发挥。
他发现陈砚之在不改变原意下对自己的文稿词语进行了润色,不免问道。
“你叫什么名字?”
陈砚之道:“回禀大宗师,学生名叫陈砚之,表字云举。”
潘璜露出思索之色,仿佛在想这个名字哪里听过。
一旁林学道又与潘璜低声言语几句。
潘璜露出恍然的神色笑道:“本提学听汪知府称赞过你,真是年少有为。明年院试时好生考,本提学少不了仔细看你的文字!”
“学生多谢大宗师!”陈砚之此刻没有太多欣喜,机会都是人一步步把握出来的。
言罢,潘璜出了月课的题目,便动身回府了。
众人都知潘璜是担心惹人闲话,因此没与童生们接触。
裴森等童生都在堂外躬送。
罗一鸑远远地看了一眼堂上,见到陈砚之正与林学道笑着说话。
片刻后陈砚之走回堂下心道,他对此番月课已是等候多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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