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砚之辞别邱夫子,对方亲自送到门外。
邱夫子将陈砚之拉到无人处:“你的家事,我听你家大夫人说一些。”
“我这侄女嘛,刀子嘴豆腐心,是心善之人。”
“你日后还是要科举的,与家中不善,传出去不好,甚至关系到你的仕途。”
“你最着紧的事,大可等你功成名就后,再向家里讨要。”
“如今急于一时,与家里生出嫌隙来反是不好。”
陈砚之道:“夫子一片爱护之心,弟子铭记在心。我对母亲全心全意只有孝敬之处。夫子曾教诲过弟子,只是既是孝敬,首先不能生出欺瞒父母之心,否则便是真不孝了。”
邱夫子徐徐点头,见此陈砚之,继续道。
“我只是将事情禀个明白,若是为了一时便宜,纵使日后功成名就,心底也是有愧,早不如……弟子不是与家里争什么,只想将事情禀个清楚,求个彼此明白。”
邱夫子面上露出欣慰之色道:“事人贵以诚字。我知道你有孝心,大夫人与我道,你虽进了书院,三节两寿问候一直不断。”
“父母本是世间佛,何必千里拜灵山。”
“你需懂得这个道理。”
陈砚之心底一暖,再度行礼道:“多谢夫子提点,父母之恩,弟子时时在心,绝不会舍近求远。”
“弟子本不敢劳烦夫子,但又惧怕家里仍在生弟子的气,还望夫子念在师生之情上,多多替弟子转圜,如此弟子感激不尽了。”
邱夫子见陈砚之态度非常诚恳,当即笑道:“也罢,我便替你说说。”
邱夫子又吩咐道:“仲焘,你替我送送砚之。”
贺仲焘闻言不免感叹,人比人气死人,似我此番也要参加今年的院试,可在夫子眼中早就泯然众人了。
眼中只有个陈砚之这个首席大弟子。
以往他心底会有个计较,但现在自陈砚之进了道南书院后,这上下之心便淡了。
能不能追得上,他心底明白。
“是了,陆兄怎么样?”
陈砚之边走边聊,贺仲焘口气平常地道:“他府试落榜后便没了消息。”
“师长断了问候,以往他都是最勤的。”
陈砚之笑了笑道:“陆兄府试后可能心情不太好吧,等他缓过来了,便会与我们联络的!”
贺仲焘笑道:“我也觉得。”
顿了顿道:“我在书院里很得郑讲师的看重,他道我今年院试有些把握。徐明这些日子也很用功,他打算今年县试府试再考一趟,说不准,若是及第了也能赶上院试。”
院试都是三年两考,因为去年是乡试年,提学会准备各府的录科和大收,因此会暂停一科院试,而各府各县的府试县试却不会停。
因此今年院试会出现两届考生一起考的情况。
陈砚之笑道:“那我们师兄弟三人又能聚首了,到时候请贺兄再照应我了。”
贺仲焘笑了笑,心道我们与你怎么一样。
“等等我!”
却见徐明追了上来。
陈砚之,贺仲焘停下脚步道:“我们正打算附近逛逛!”
徐明喘着气,笑道:“云举好久没回来,咱们是要逛逛!”
“要不要回社学看看?”
陈砚之迟疑道:“那还是……”
他想起之前遭遇倭寇的事。
徐明道:“无妨,我多叫几个人。”
“是了,你们听说了么?江国采去闯海了。”
陈砚之心知,徐明这话不是无的放矢,自己早也有所怀疑了。
当初自己遇到倭寇后,也曾与邱夫子和陈先生谈论过此事,但他们都说不会是社学里的同窗泄露的。
陈先生与自己道,你要向前看,或许倭寇只是恰好在那。
不要想太多,以后自己多小心些。
江国采听说家族势力颇大。
陈砚之也明白,邱夫子和陈先生在自己没证据的情况下,肯定会采取息事宁人的态度。
最后陈砚之没回社学看看。
……
次日,陈砚之便与陈光陈松一并坐渡船返回越岭。
江面上还有雾气。
三叔,丰仔都到码头相送。
丰仔拿了米糕放入陈砚之的手里道:“砚哥路上吃。”
陈砚之点点头,三叔道:“记得给你三叔三婶带口信。”
“回去也往家里看看。”
陈砚之应了。
陈砚之先是找了村里唯一的渡船去方山北
渡,因为正月里渡船原本不开,渡夫勉强答允把陈砚之送到方山北渡,再远了便不肯走了。
船破开晨雾,行了小半个时辰,方抵至方山北渡。
渡夫放下陈砚之便摇橹走了,半刻也不肯停留。
到了方山北渡换了渡船,船夫在渡头等渡人,船舱里有一位老者、二仆一女佣和一位少年。
船夫仍不肯走,非要再等渡再接人才肯走。
陈砚之见此便寻了靠近船灯的位置,依旧抽空用功,借着微亮的天光摊开书来读。
旧渡船吃水不深,舱中又简陋,四面漏风。
加上舱里的船灯摇摇晃晃,陈砚之一读起书来便是废寝忘食,直到渡船开动,方才察觉。
船身摇晃,陈砚之坐得极稳,翻页时眉头也不皱一下。
过了一会抬起头时,陈砚之却见那老者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从他一进舱,陈砚之便看出这老者气度不凡,不是普通的贵气,而是透着一股沉浸官场多年的沉静,但他没有冒昧地上前攀问。
同时也道,真有身份的人,哪会与自己拼船?而不自己包船。
难道是真大佬坐绿皮火车,小老板和牛马才坐高铁飞机?
眼下他向对方露了个笑脸,远远地屈手。
老者的面容在船灯摇晃下明明灭灭。
“不知小友在哪个书院就读?”
这段话问得轻描淡写,却有份考究在其中。
陈砚之一听便知这老者果有功名在身,便道:“不敢当老丈垂问,在下在道南书院读书。”
老者露出个不出所料的神色,他身旁那少年却笑着道:“舅舅,这道南书院乃省城第一书院,名头那么大!非案首与世官不得入。”
“此人未必是真弟子。”
老者失笑道:“小友,我这外甥……外甥便是不信,这倒是冒昧了。”
陈砚之对少年道:“无妨。道南书院确实录取极严,也难怪兄台疑惑。”
“舅舅,那你不妨考他一考。”少年撺掇道。
“你啊你!动不动就想激人一番,但有真才实学的人哪会应你,”见这少年不服,老者又抬头笑道:“小友,这样吧。老夫请你帮我一忙。”
“老夫此番回乡省亲,偶然路过一座山庙,庙虽没几人,但庙祝却提了一个上联‘无僧风扫地’,却没有下联……他让老夫接上。”
“可惜老夫老迈,至今想不出,不如劳请小友想一个接上。”
陈砚之想了想,少年笑道:“舅舅,这个对不好对,你自己尚对不出,这般不是为难他么?”
老者笑道:“一时三刻……确实难了,我换一个吧!”
船在江中逐浪而进,船灯亦左右晃动……陈砚之看了一眼船灯,照过外头的江面,思路一晃而出道:“老丈冒昧,在下且对‘有庙月为灯’!”
船舱静了片刻。
“好!”少年拍手笑道。
“巧对!好对!”
老者笑道:“你这般服气了吧。”
“世上是有能人的。你切莫小觑了天下读书人。”
少年笑道:“是我有眼不识泰山,兄长莫怪。”
陈砚之回礼一笑道:“不敢当,能入老丈兄台之耳便好。”
老者笑道:“小友,真是帮了我一个大忙了。”
“老夫从青口老家省亲后,来此坐船,瞧着小友应该是从方山来过渡,老夫曾在此住过好些日子,村里出了两位举人,还是父子举人,正好与老夫都相识。”
陈砚之心念一动,他看到老仆挑着的箱器上有一个陈字,整了整衣冠问道:“在下方才不知尊驾,多有失礼,敢问可是陈老公祖?”
老者面上一凛,笑道:“不错,不错,好眼力。”
“不过老夫早已致仕,老公祖这几个字不要再提了。”
“我早看你面容和履升兄有些相似……按年纪,你应是去年汪子固所点的府案首吧!”
陈砚之又惊又喜,行礼道:“正如世伯所言,小侄陈砚之,家中行七,家兄陈颂之,家父陈讳行台。”
“常听家兄提及世伯,今日得见实是小侄之幸。”
老者畅快大笑。
对方就是陈墀,陈砚之县试府试时,他都有致书关照过。
……
难怪对方与自己同挤一艘渡船。明史上记载对方为官非常清廉,离任行李萧然,别人看了询问,陈墀回答说,吾素性如此,家法如此。
所以陈墀所说的家法,从任浙江左布政使的伯父陈炜开始,一众名臣都恪守这
般清廉为官的准则,因此陈家名重海内。
陈家先后出了九个进士,且都官至四品以上。
这一番巧遇,陈墀拿陈砚之作后辈子侄看待,耳提面命了一番。
陈叔刚的叔父陈叔绍曾和陈炜在家里的万卷楼读书
为了让陈家在此攻读文章,心无旁骛,索性毁了楼梯,三年不许下楼一步,吃饭便溺都在楼上。
陈家每个进士都是这么过来的。
陈砚之暗自惭愧,原来仅论努力二字,自己都还差得远了。
陈砚之之前接触到进士出身的官员汪坚,但都没有长聊深谈过。
这一次陈砚之从陈墀身上看清了本朝进士出身、官居四品知府是什么样的。
那种自信沉稳,目光更通透,言语之间不疾不徐,字字有分量,眉宇间没有半点矫饰,反有功成名就之后的释然和豁达。
这点上来看,陈砚之接触过的举人出身的怀安县县令沈应征,真不是一个层次的。
要说汪坚、陈墀和沈应征不同,还能以官位高低来解释,但沈应征与曾铣同为知县,二人身上气质也不同。
曾铣是嘉靖八年的进士,他身上有种果决锋锐,他与沈应征同样是知县,但为官完全是两等气质。
这就是进士!
船靠了岸,码头上轿子在等着。
陈墀整了整衣襟,并未急着上轿,而是站在码头上,招手让陈砚之到近前来。
陈墀对陈砚之道:“今日既遇上了,老夫多说几句,院试之后,便是进学。”
“进学不难,难在何处进学。府学和县学,二者可是天差地别。”
陈砚之垂手听着。
“只要你能入院试前五,我便举你入府学。”
陈砚之心知,府学不仅地位比县学高,而且无论是出贡还是参加乡试的机会,都比县学多。
府学廪生名额足足有四十人,而县学只有二十人。
因为名额少,争得很激烈。
而且县学里又存在严重的论资排辈现象,非常不利于新进的生员,要补廪非要熬到五六十岁不可。
而府学廪生虽说名额充足,但也要等到四十岁左右,陈颂之能不到二十岁补廪成功,也算奇才。
而成为廪生不仅出贡容易,而且基本保送入乡试了。
因此有句话,童试不难于入泮,独难于府取,谓之府关。
因此入府学者,必贿赂缙绅。
你考中秀才后,还要再送个几百两银子,得一个得力的官员替你进言,才能入府学。
这几乎是明清科举中公开的陋规。
陈砚之不再多言,郑重一礼道:“多谢世伯提携。”
陈墀笑道:“不必谢我,你兄长进京赶考前,早就与我说过了。”
“他没知会你么?”
陈砚之尴尬地笑了笑。
陈墀略有所思地道:“是怕打乱你的心境吧!倒是老夫多嘴了。”
“不敢。家兄事事为我考虑,今日承世伯告知,也是恩情。”
陈墀言语中颇有深意道:“老夫这里多几句嘴,你如今在道南书院,又是府案首,要知道家和二字的分量。”
“你父亲为人方正,最重家风门风,你母亲掌家不易,内外都要顾全,此番童试,你哥哥在我这里奔走,费心费力。你年纪轻轻要知道一个孝字下来,比什么文章都重要。”
“眼下你当务之急是一鼓作气,拿下院试,乡试,到了那时什么事都好议,而不是争。这一字之差,可是天壤之别!”
陈砚之道:“世伯金玉良言,小侄句句记在心间。”
“小侄并非与家里争什么,只是有些事一直含糊着,日子越久,误会越深。小侄只盼有个机会向娘剖明心迹,让父母知道儿子并无二心。”
“至于家中如何安排,小侄全听长辈之意,绝无半句怨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