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数日过去。
树林像是被太阳烤透了似的,虫鸣声从枝叶深处不断涌出来,聒噪得人心头发躁。
但陶窑这边却比林子里更热几分。
耐火土垒成的窑壁还残留着这几天封窑的余温,把周遭的空气烤得微微扭曲。
铜手戴上了厚厚的软皮手套。
弯腰从窑膛取出一只白陶碗。
他小心翼翼地把碗放在旁边的干草上。
上面已经整整齐齐码着二十多个品相完整的白陶器皿。
“巫,这一窑又成了八个。”铜手抹了把额头上混着炭灰的汗,咧嘴笑道。
林野点头,随手拿起一只碗。
壁薄均匀,细腻得几乎摸不出颗粒感。
“成功率快到八成了。”目光扫过干草,在一排素白的碗盏中看见几个异类。
那几只碗沿刻着一圈歪歪扭扭的波浪,还有的陶碗底部印着一朵五瓣的小花。
“水芙!”林野拎起那只碗大喊道。
水芙从窑后的树荫里探出半个脑袋,笑嘻嘻道:“怎么了?”
“正经陶碗不做,你倒挺会给找乐子~”
“哪有?这几个不就是嘛!”
水芙跑过来,指向几个圆溜溜的小碗,胎体比其他的还薄半分,口沿圆润光滑。
接着她瞥了眼站在不远处的水莉。
刚准备要说些什么。
水莉正板着脸检查一只白陶罐的釉缝,眼角余光瞥到她的动静。
随即冷冷地回了一句。
“再废话今晚有你好看。”
水芙吐了吐舌头,躲到林野身后,只露出半只眼睛偷瞄。
林野没理会姐妹俩的斗气,拿起炭笔,在旁边的石板上面记下几行符号。
这是制作白陶时需要添加的炭粉数量,以及需要哪种火焰颜色的标注。
这些数据是这几天烧陶的核心数据。
只要按这个标准走,产出就能稳定。
“今晚把白陶的事情告诉部落所有人。”
林野把木板递给铜手。
“是!”铜手重重应声。
林野拍了拍手上的灰,正要往外面走,围墙那边忽然传来一阵喧哗。
他抬眼望去,七八个水部落的汉子每人肩上都扛着沉甸甸的藤蔓筐。
筐里装满了灰白色的亚麻纤维。
水熊站在前面,脸色不太好看。
他身上的兽皮衣被汗水浸得颜色发深。
目光扫过周围的围墙还有晾晒的麻布,最后落在迎面走来的三个人身上。
水熊脚步顿住,微微瞪大眼睛。
林野穿着一身轻薄的亚麻短袖,领口袖口收拾得利落,布料看起来格外轻薄。
水芙更过分,腰间系着一根细布带,衬得腰肢纤细,笑盈盈地朝他挥手。
而水莉此刻竟也穿着同样的亚麻短袖。
气色比在水部落时好了不止一星半点。
水熊低头看看自己。
兽皮衣服裹在身上,汗水顺着脖颈下淌,腋下的兽皮已经被浸得发臭。
他一路走来,晒得头昏脑涨,可眼前的巫和水芙,竟然……竟然像是来避暑的?
水熊张了张嘴,干涩道:“……你们身上穿着的是什么东西?”
“嘻嘻~是亚麻衣哦!”水芙扯了扯自己的袖口,又指向水莉。
“姐姐也有!可凉快了,比兽皮还轻!”
林野微笑道:“水熊首领,一路辛苦。”
水熊抿着嘴。
目光在林野他们三人身上来回扫视。
神情犹豫道。
“巫……您大概是什么时候回去?”
林野侧过身,朝水莉偏了偏头。
“你们先聊,我去安排人手卸货。”
说罢,他去找到青果,再带着几个女人去搬藤蔓筐,把空间留给水部落的三人。
水莉上前一步,轻声缓缓道:“跟我来。”
她把水熊带到陶窑边缘的一棵大树下,水芙也跟在后面。
把结盟的事情讲了出来。
水熊从震惊到恍然大悟。
最后长长地吐出一口气,仿佛把胸腔积压数日的郁气全部吐出。
看着远处那些气色饱满的火部落人。
再看着水芙躲在后面威胁的小动作。
水熊嘴角抽搐了一下。
这时林野已经安排完,走了回来。
青果带着几个女人,把一筐筐纤维搬到树荫下,纺锤一字排开,腰机也
抬了出来。
随后她们开始抽线。
水熊看着纺锤飞转,麻线从无到有,在她们指尖缠绕成束。
瞳孔又缩了缩。
转身看向林野,凑上前有些无奈道,“巫,她们说……还想再待一会。”
林野点点头,一脸坦然道。
“这事你得自己跟她们商量。”
“算了算了。”
水熊苦笑道,又仿佛松了口气。
“远道而来,不如休息一晚再走?”林野适时开口。
水熊犹豫了一瞬。
他本想立刻回去,把关于结盟的消息告诉部落其他人。
但一路跋涉确实疲惫。
而且……
想到之前的那段饭,不由咽了咽口水。
……
午后日头更毒。
林野没回木屋,带着几个人径直去了围墙外那处缓坡背风的沤肥点。
三个大坑沿着河岸一字排开,坑口用石板半掩着,以防雨水灌入。
他掀开一块石板,温热气息涌起。
不再是之前那种令人作呕的恶臭,更像是浓郁的雨后泥土发酵般的腥甜味。
坑里沤制的肥料已经变成深褐色,残渣彻底融为一体,质地格外松软。
林野抓了一把,在鼻尖嗅了嗅。
满意地点点头。
“差不多沤熟了,你们来挑到菜地去。”
其他人应声而上,用木铲将肥料装进藤筐,沿着田埂走向部落内。
菜地里,白菜、黄豆还有辣椒等作物的嫩绿芽叶在烈日下微微发蔫。
林野蹲下身子,亲手用木铲做示范。
“沿着根挖几条浅沟,把肥料撒进去再覆土,不能直接浇到根旁。”
他们点点头便开始埋头干活。
林野直起身,目光越过菜地,投向更远处的开荒地。
另一边。
田地内,光着膀子的飞腿等人紧紧握着手中石耜,面露兴奋看着面前的景象。
开荒完毕的田地像块巨大的褐色创口。
横亘在原本杂草丛生的土地上。
如今,最后一丛荒草已经被连根拔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