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野抬脚正要回木屋收拾那一桌木牌。
衣角忽然被人从后面扯住了。
水芙仰着头,眼睛滴溜溜地在他脸上看着,压低声音玩味道。
“你刚才那些话是不是故意那么说的?”
“哪些话?”
“就那些邀请他加入的话——”
水芙学着他的腔调,掐着嗓子。
林野看着她,神秘地笑了笑,点点头。
“我这是在帮他。”
“帮他?”水芙更糊涂了,刚准备追问,林野抬手打断她,语气笃定道。
“用不了几天,你就知道了。”
说完便朝着风羽他们训练的地方走去。
水芙站在原地,冲着背影皱了皱鼻子,好奇心被勾了起来。
……
农田那头,刺石等人早就干不下去了。
“刺毛……该不会出事了吧?”有人朝火部落的方向张望,忧心忡忡。
“呸!”刺石瞪他一眼。
“能不能别这么晦气!被蛇咬了一口而已,人家巫都出手了!”
正说着,远处走来几道人影。
“回来了回来了!”
众人呼啦围上去。
刺毛脸上还带着点虚弱,可身体正在一点点恢复力气。
最扎眼的是身上那件轻飘飘的亚麻衣,风一吹就微微扬起,手时不时往下摸一把衣角,又赶紧缩回来,像是生怕摸脏了。
刺石的眼睛瞬间瞪圆了:“你身上这件……怎么过去一趟,就穿上了这个?”
叶虫跟在后头,接过话头笑道。
“他救了人,这是我们的巫给的谢礼。”
他朝身后一挥手。
有人将两大筐食物往地上一放。
地豆饼、熏鱼、熏肉堆得冒尖。
“巫说这些食物带回去,歇几天再来,现在你们都可以走了。”
一群人围着那两筐食物,咽口水的声音此起彼伏。
羡慕是羡慕,可要说妒忌,还真没有,毕竟是人家拿命换来的。
当下有人抢着去搀扶刺毛,其余人七手八脚把筐背上,说说笑笑地往岩洞去了。
片刻后。
当他们抵达岩洞外时,正准备走进去。
忽然听到一道清脆的啪声。
岩洞里的男人只有刺球在,几个亲信都被他赶到远处狩猎采集了。
刺毛可以隐约站在洞口看到几个女人瑟缩在里面,其中有个人捂着脸瘫坐在地上,指缝里透出红印子。
“我早就看出来了!”
刺球恶狠狠的声音从洞里传出来。
“你们最近一个个的跟刺毛他们眉来眼去的,啊?他带回来几口吃的,你们就不知道自己是谁了?想挑衅首领的权威吗?!”
刺毛一行人脸上的笑意和喜色。
一寸一寸地凝固了。
刺球骂骂咧咧地走出洞口。
看见他们,心里咯噔一下。
该不会也犯了什么事,被人赶走了吧?
那岂不是说没办法再带食物回来。
“今天怎么这么早回来?”他皱着眉迎上来,眼睛落在那两只背筐上,鼻子动了动。
刺石胸口起伏了一下,强忍着把那口气咽下去,硬邦邦地回答道。
“刺毛今天救了那个部落的一个小孩,结果自己被蛇咬了,这是人家给的谢礼。”
“救人?”刺球大喜,上前两步就去扒拉背筐,扒拉到一半又沉下脸,挑剔起来。
“救了人才要这么点东西?你们怎么不多要点!”
但嘴上骂着,手已经把筐接了过去。
刺石的拳头在身侧攥得咯咯响。
对方不仅什么活都不干,天天躺着等他们带食物回来,而且还在背后骂他们。
现在刺毛拿命换的食物更是上手抢。
这口气咽得脖子上青筋都蹦出来了。
可刺毛没说话,只是摇了摇头,他还是不愿意跟自己的部落首领彻底闹翻。
刺球满意得不行,抓起一块熏肉就大嚼起来,油顺着下巴往下淌:“唔!好吃!”
嚼着嚼着。
眼睛忽然钉在了刺毛身上。
那件灰白色的衣服是什么?
轻飘飘的,看起来就凉快。
“你身上这个……”刺球眼睛一亮,咽了口唾沫,毫不客气地抬手一指。
“脱下来给我!”
霎时安静下来。
刺毛僵住了。
这些天在火部落
的画面从眼前闪过。
最终变成那个部落的巫说的一句话。
“这是奖励给你的东西。”
奖励给他的。
是他的。
“不!”刺毛听见自己的声音响起来。
“这是我的东西!”
岩洞外的空气,凝固了。
女人们不敢置信的连抽泣都停住了,刺石张着嘴,有点像是不认识眼前这个人。
“你说什么?”刺球的脸一点点涨红,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部落里最窝囊的刺毛?敢跟他说不?
“我叫你脱下来!”他暴喝一声,一把揪住亚麻衣的袖子,用尽力气狠狠一扯。
撕拉——
布料撕裂的声音,在死寂的岩洞前,响得刺耳。
从袖口直接裂到衣摆裂出一道大口子。
刺毛低着头,看着那道口子,看着那只还揪着破布的手。
他的身体开始发抖,抖得越来越厉害。
下一秒。
他的眼睛一片通红,猛地扑了上去。
“啊啊啊!!”
这一扑用尽了他全身的力气,刺球猝不及防,被撞得仰面朝天倒在地上。
直到到这一刻他都没反应过来。
没等爬起来。
拳头已经雨点似的落了下来。
“打!打死这个畜生!”
刺石第一个冲了上去,接着是所有人。
这些日子咽下的气,这些年挨过的打,全都随着拳头和脚发泄出来。
“让你抢吃的!”
“天天躺着当大爷,你算个什么首领!”
刺毛揍得最狠。
他骑在刺球身上,一拳一拳地砸,砸着砸着,眼泪就下来了,混着鼻涕糊了满脸。
抢他的食物,拿他撒气,把他当牲口使唤,今天,连巫亲手给他的衣裳都要撕!
“别打了!别打了!”
不知过了多久,女人们扑上来死死拽住他的胳膊,带着哭腔喊:“他要被打死了!”
刺毛的拳头停在半空,胸口剧烈起伏。
地上,刺球鼻青脸肿,进气多出气少,像一条离了水的死鱼,喉咙里嗬嗬作响。
刺毛慢慢站起来,抹了把脸,低头看着这个当了半辈子的首领。
“我们……”他哑着嗓子,一字一句,“才不要你这样的首领。”
他转过身看向洞壁边上那些惊魂未定的女人和孩子们,深吸了一口气。
“我们要走了,你们要不要一起?”
众人面面相觑。
她们的目光从地上那条死狗一样的首领身上扫过,再看向那些装满食物的藤蔓筐。
这些天,每一口吃的都是眼前这几个人顶着日头干活换回来的。
而那个部落的首领又带给她们什么?
几乎没怎么犹豫。
女人们一个接一个地点了头,有人已经转身去抱孩子,收拾那点可怜的家当。
刺球瘫在地上,喉咙里挤出一点破碎的声音,伸出手想抓住什么。
但没有人再关心他。
只能望着那群人收拾东西,互相搀扶,越走越远,直到这里只剩粗重的喘息声。
……
远处,一棵大树上,风羽蹲在枝叶间,手里那张猎弓已经拉满大半。
直到看见那群人走远。
他才缓缓松弦。
把箭收回箭囊,长长吐出一口气。
“还真让巫说着了。”他咂咂嘴,猫着腰溜下树,朝火部落的方向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