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还在零零星星下着。
林子被皑皑白雪裹得严严实实,地上的积雪又厚了一层,把杂草和矮树统统掩埋。
放眼望去,天地间只剩一片惨白景象,连风声都显得空荡荡的。
一棵几人合抱的巨型老树底下。
雪层忽然蠕动起来。
一只手猛地从雪下伸出来,飞快将上方积雪扫开后露出黑黢黢的洞口。
接着一道瘦小的身影探出脑袋。
眯着眼观察天色。
随即重新钻下去。
老树底下。
竟藏着一个被掏空的巨大地下空间。
洞顶不高。
要是站首脑袋准得碰上头顶的泥土层。
周围随处可见虬结的树根,盘来绕去,像是一只只大手把这方地下空间牢牢撑稳。
底下还挤着十多个人,他们是洞部落。
虽然住过山洞,也搭过窝棚,但最拿手的本事还是挖洞。
每年秋天他们就会像松鼠一样。
刨出合适的洞用来存粮和居住。
此时,首领石洞靠着树根坐着,朝刚才那个刚缩回脑袋的汉子扬了扬下巴。
“外头的雪还猛不猛?”
对方脸上带着喜色,急忙摇摇头:“雪变小很多了,瞧这架势说不定就快停了。”
“停不停,没关系。”
石洞毫不在意的摆摆手,“反正我们在这里,它就算下得再大又能怎么样?
难不成这雪还能吹到地下来?”
众人闻言都笑起来。
也是。
比起那些住在山洞或者住在窝棚的人,这场大雪对地底下的他们确实算不上什么。
外面的寒气钻不进地底下。
人挤着人,反倒比更暖和。
更何况如今还多了个神奇的物件。
众人的目光,不约而同落向角落——
一只煤炉端端正正摆在那,炉膛里几块蜂窝煤烧得正旺,火光把周围几张脸映得红彤彤的。
炉子上方的土层被钻出好几个小孔。
细细的白气顺着孔眼,丝丝往外冒。
被架到上面的陶罐咕嘟咕嘟地响着。
热气升腾,周围顿时弥漫熏肉香味。
“以前我们过冬哪里敢想有这东西……”
有人仔细端详着煤炉,啧啧称奇道。
“住在这里最头疼的就是不方便烧火,木头占地方不说,烧起来也快得很。
湿木头还冒烟,要呛得咳到天亮。”
“没错!现在多好!”有人兴奋道,“这东西不仅能烧一整晚还能架陶罐煮东西!”
“而且人家火部落的巫还交代过烧煤炉必须透气,我可是记得清清楚楚!”
众人一时之间议论纷纷。
本来在地下待着很无聊。
往常冬天都是讲一些狩猎发生的事情,但现在就光是这个煤炉就足够讨论好几天。
这时,石洞却忽然叹了口气。
“说起来当时飞腿说火部落招人干活会给食物,我还寻思着干活哪有打猎更好。
最后只派几个人过去,谁想得到……”
他摇摇头,“早知道那边干活能弄到那么多食物,我就把你们都喊过去帮忙了。”
闻言。
先前那几个去火部落干活的男人。
随即又被一圈羡慕的眼光给围住。
“哎,再讲讲,火部落到底啥样?”
“我也说不太上来……”一个汉子挠头。
“反正顿顿有好吃还热乎的食物,干完活会发那种叫做火币的漂亮小圆牌。”
“没错!而且还可以换不少东西!我们回来那天背回来的粮食比狩猎多得多!”
另一个人手舞足蹈地比划着。
洞里一片咂舌声。
正热闹着,石洞眼角一扫,瞧见角落里有个人影缩在那不知道捣鼓什么。
对方叫做泥洞,是部落里的老实人,平常喊他干啥就干啥。
石洞起身走过去,凑近一看——
泥洞手里正捧着一团灰扑扑的东西,而且还拿一块破皮子不断擦拭着上面的雪水。
那东西正是地衣。
石洞的眉头紧皱,不解道。
“你怎么还在鼓捣这玩意儿?”
泥洞手一抖,抬起头:“首领……”
“我们存的粮食够吃一整个冬天。”
石洞指着那团地衣,满脸嫌弃。
“这东西我又不是没尝过,
又苦又涩,塞牙都嫌硌,就算火部落的巫说过它能吃。
你还真打算拿它当粮食存着?”
旁边的几个人也跟着哄笑起来。
“泥洞,你是一辈子没吃过好东西,所以才把这种玩意当宝贝吧?!”
“就是,搁地上都没人捡的东西……”
泥洞的脸色有点涨红。
“可是……”他嗫嚅着,“火部落的巫说这东西雪冻不坏,搁多久都不烂,真到没有粮食的时候也许就能救命……”
“救命?”石洞嗤笑一声,“我们粮食秋天就全部埋进另一棵树底下的地洞里面。”
“就算接着再下暴雪,大不了多走几步路把雪刨开就取回来了。”
随后他又瞥了一眼那团地衣,撇撇嘴。
“就这点东西,怕还不够我们吃一顿。”
“我就是觉着不管用不用得上,多存一点,怕万一……”
“哪有什么万一?”
石洞把手一挥,打断他要说的话。
“你胆子怎么就这么小?”
他盯着泥洞,声音沉下来。
“还是说那个部落的巫说一句话,就要比我这个首领说话还管用?”
泥洞慌忙摇头,一脸为难。
周围安静下来,众人都看着这边。
石洞察觉到其他人的目光。
这件事己经跟地衣没有什么关系。
这是首领的话,还管不管用的事。
“都扔了。”他沉声道,“现在就去!”
泥洞张了张嘴,到底没敢再说什么。
只能苦着脸把这些日子一点点攒下的地衣收好用破皮子兜起来,弯腰钻出了洞口。
雪光涌进来,又暗下去。
洞外,雪果然小了许多。
泥洞踩着没膝的积雪,深一脚浅一脚走出十几步,回头望了一眼。
怀里的地衣沉甸甸的。
这是他当初离开火部落后,一片一片从石头背面还有树皮缝里好不容易刮下来的。
扔了……
他终究还是舍不得。
西下看看,见没人跟出来。
便走到一棵歪脖子树旁边,三下两下刨开雪,把整包地衣塞进雪窝子里。
接着又拿雪仔细埋好,使劲拍实。
做完这些。
他首起腰。
盯着那个微微鼓起的雪包,把旁边的歪脖子树和前头的大石头一样一样记进心里。
风卷着雪末子,从林梢上掠过去。
远处白茫茫的一片什么也看不清。
泥洞缩了缩脖子,又钻回了洞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