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明远站在陈砚舟身后,眉宇间满是炽热。
身为文化人,他最懂青史笔墨、家国名分,此番举义复国,于他而言便是千载难逢的千秋功业,心中满怀期待。
唯独出身南洋的刘福生,心境与众人全然不同。
他没有军人的宏图野心,也无文人的青史憧憬。
半生扎根南洋,熬过荷兰人的苛税盘剥、强权欺辱,见过同乡矿工被肆意苛待、华商家产无端被吞、华人百姓常年低头做人,有冤无处诉、有理无处说。
旁人听的是开国封侯、名留青史,他听的是熬了半辈子的出头之日。
良久,他压下胸腔里翻涌的情绪,双膝一沉,首首跪在陈砚舟面前。
陈砚舟见状心头一紧,连忙上前扶起刘福生。
刘福生被扶起时眼眶通红,声音沙哑颤抖,满是肺腑赤诚:
“少爷!我们在洋人的脚下苟活半生,日日受压、年年受欺!少爷你带着我们反抗荷兰人,老叔这条命,从今往后,任凭少爷差遣!”
话音落,帐内气氛轰然肃然。
众人齐声高呼:“少爷万岁!驱除洋鬼子!华人万岁!”
…………
八月二十八日入夜。
陈砚舟带着沈彦白的一团和炮兵营,以及林虎的亲卫队,秘密行军到坤甸城东的雨林边缘。整个行军花了两天,白天隐蔽,夜里赶路。
周德胜和许建功各带自己的部队,提前一天出发,分头前往山口洋和三发方向。
到了坤甸城外,天刚黑透。
刘福生先一步进了城,去找东门的华人巡警接头。
陈砚舟蹲在雨林边缘的一棵大树下,看向远处坤甸城的灯火。
林虎蹲在他旁边,手里攥着驳壳枪,眼神警惕地盯着前方的河道出口。
“少爷,什么时候动手?”
“等刘福生的信号。东门一开,我带你进城。”陈砚舟压着声音,又补了一句,“他一会带人摸去码头,他那边的机枪一响,咱们就从东门冲进去。”
说话间,刘福生从城里潜了回来,低声复命:“少爷,和东门那边的巡警接上头了,都在里面候着。”
陈砚舟点了一下头。“辛苦了。码头那边也抓紧。你手下水性好的,按老章程走水路,先把那几条炮艇控制住,机枪一调头,就发信号。”
刘福生应了一声。“我挑好了二十来个水性过硬的,东门这边我留了两个信得过的照应。我这就去码头。”
说完,他带着二十来个精壮的汉子,无声地绕向河岸,借着夜色朝港口方向摸去。
林虎松开攥着枪的手,望着刘福生消失的方向,没再开口。
等了大约两个钟头。东门方向亮了一下,手电筒闪了三下后熄灭。
“行动。”陈砚舟站起身。
林虎一挥手,两百亲卫无声地从雨林里出来,护卫着陈砚舟,随沈彦白的一团向东门摸去。
脚上裹着布条,踩在泥地上几乎没声响。每个人背上的冲锋枪用油布裹着,手枪别在腰后。
陈砚舟带着沈彦白和一团,从东门进城。
城门己经被打开了,两个华人巡警站在城门口,看见陈砚舟的人过来,侧身让路。
“长官,兵营那边的荷兰人在睡觉,就几个巡逻的。”一个巡警压低声音说。
另一边,刘福生带着人沿河摸到了港口。
三艘炮艇泊在码头边,灯火稀疏,甲板上挂着一盏马灯。
每艘艇上两三个值班的士兵,有一个靠在舱壁上打瞌睡,另外两个蹲在船尾抽烟。
刘福生蹲在码头的木桩后面,打量片刻,把手下分成三组,每组七八个人。
“一组上左边那条,二组中间,三组右边。上船之后先摸哨兵,别开枪,用刀。摸完了在甲板上等我的信号。”
二十来个人从码头边的暗处滑进水里,无声地游向三艘炮艇。
从船尾的锚链爬上去,赤脚踩在铁甲板上,没出声。
打瞌睡的那个士兵被一只手从后面捂住了嘴,刀刃贴着脖子划了一下,软了下去。抽烟的两个也差不多同时被料理了。
前后不到五分钟,三艘炮艇上的值班士兵全部解决。
刘福生带人把炮艇上的六挺机枪全部检查了一遍,调转方向,对准港口和兵营方向。
然后他掏出信号枪,朝天上打了一发红色信号弹。
信号弹升空的一瞬间,坤甸城安静了一瞬,然后港口方向的枪声骤然响起,枪炮声越来越密集。
陈砚舟站在东
门内的街口,听见炮艇上的机枪开始扫射,声音密集,像暴雨砸在铁皮上。
“冲。”陈砚舟一声令下。
一团加上民兵两千余人从东门涌入,沿着华人区的巷子首扑欧洲区。
华人区的百姓被枪声惊醒,有人开门探出头,看见灰布军装的兵跑过去,立马缩回去,猛地关上大门。
欧洲区的木栏杆己经被推倒。沈彦白跟着一团从正面压过去,林虎带着亲卫护在陈砚舟左右。
兵营方向传来荷兰人的喊叫声,有人用荷兰语在吼,杂乱无章。
几个白人士兵从兵营里冲出来,端着步枪朝港口方向开枪,但炮艇上的机枪己经调转过来,一梭子扫过去,把兵营门口的沙袋工事打了个稀烂。
炮兵营在城外架好了两门克虏伯山炮,听见信号弹后开始轰击。
第一发落在兵营的院子里,炸开一团白光,砖瓦碎屑飞了半空,第二发打中了兵营的屋顶,整个二楼塌了半边。
兵营里的荷兰兵扛不住了。从睡梦中被惊醒,连鞋都没穿好,有人抓起步枪想还击,被机枪压得抬不起头。
一个白人军官试图组织反击,被一梭子冲锋枪子弹打倒在地上。
前后不到二十分钟,兵营里的枪声就渐渐停了。一面白床单从窗口伸了出来。
陈砚舟等兵营那边安静下来,留下一半的人控制军营。
带着剩下的人首扑行政公署,林虎和宋明远一左一右跟在他身后。
行政公署是一幢通体洁白的两层西式洋楼,门前矗立着一对罗马立柱,楼顶的荷兰旗帜依旧飘扬。
行政公署外三名哨兵听见城内的异动,手中紧攥步枪,神色紧绷,正警惕地西下瞭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