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户光一直都清楚一件事。１６!ｋａｎｓｈｕ+.c`ｏｍ
这个世界的人类，不弱。
天地浊气下沉凝聚为妖，妖魔鬼怪遍布山野，千百年来此消彼长，按照常理推算，人类作为没有妖气、没有变化之力的存在，理应被排挤在食物链的末端。
但事实恰恰相反。
城池在他们手中，土地在他们手中，秩序——哪怕是战国乱世这种残缺的秩序——也仍然在他们手中。
他从穿越至今，见过太多足以印证这一点的存在。
桔梗自不必多说，破魔之箭满弓而出，质化级的高级妖怪、甚至接近于大妖怪级别的，十二变的鬼童丸，如果不是靠速度周旋、而是被结结实实击中，都大概率会被一击轰杀。
那是战国时代名副其实的最强巫女，拥有足以与大妖怪匹敌的灵力威慑。
除此之外。
七人队的蛮骨背着蛮龙巨剑纵横杀场，那不过是个凡人之躯，在单纯的力量上却悍勇得不输六变妖怪。
那些散布在各地的法师、阴阳师、退魔师，虽然良莠不齐，但只要集结成群，也能对寻常妖魔形成足够的威慑。
这些，都在他的预料之内。
能与妖怪抗衡的人类法师不稀缺，能以血肉之躯斩妖的凡人武者也不稀缺。
否则人类早该灭绝了。
但——
神佛降世这种事。
还是超出了他的预想。
上杉谦信自称毗沙门天化身，麾下的姬武将柿崎景家手持的太刀能削弱压制一切超凡。
武田信玄自称不动明王转世，麾下的山县昌景挥动的石锤能束缚一切‘非人’之物。
两者体内都蕴含着可以被他的系统检测为‘可攻略目标’的特殊力量。
那不是妖气，不是灵力。
她们将其称为，‘神器之力’。
如果这些都是真的——
如果这个世界真有神佛降凡的先例——
那活了数百年的大妖怪还能四处横行，岂不是很说不过去？
好在。ｘ%ｘ=ｎｙｄ.-ｃｏ_ｍ
从刚才的交手来看，情况没有那么绝望。
柿崎景家的太刀确实能压制一切非凡，但她的存在还是被神户光一刀斩了。
山县昌景的石锤确实能钉死目标，但那层‘不动’的束缚依旧被他的雷筋利体强行挣脱。
如果那是毗沙门天手中的神器真的显现，如果那是不动明王握住的器具亲自垂迹——恐怕他连反抗的念头都生不出来。
但那些姬武将，显然不是神明或者神器本身。
只是化身。
是相当于碎片般的构造。
是神佛之器的力量残片，寄宿在人类身体里。
强，但有上限。
知道这一点，就够了。
…
骨林犹在。
白色的骨刺矗立在平原上，将战场一分为二。
暮色渐浓，天际的余晖已经只剩下一抹暗金，洒在那些焦黑的草地和散落的铁甲碎片上。
北侧。
失去了主将的北条军没有溃散。
几名残余的将领以及北条家的家老迅速接管了指挥，军阵有序地收拢、后撤。长枪手在前，弓箭手殿后，骑兵散开在两翼护卫侧面。
不慌不乱。
北条家的军纪确实扎实。
哪怕主将被一个穿红甲的女人夹在胳膊底下跑了，这些士兵依然保持着建制。
三鳞纹的旗帜在暮色中渐渐远去，最终消失在了北面丘陵的棱线之后。
他们，要去找回自己的主公。
武田赤备更早已不见。
那面风林火山的大旗连影子都看不到了。
今川家的阵线也同样收缩了大半——后方被捅了一刀，虽然武田骑兵走了，但后方防守的殿军损失不小，士气也跟着掉了一截。
但今川义元本人，没有退。
她再次在骨林的边缘处翻身下马，动作比上次更利落了些。ｂ`o_ｏｋｚｕｎ|.~ｃoｍ
大概是因为经历了武田赤备的突袭，那种养尊处优的从容被打散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更务实的紧迫感。
但她脸上的笑容没变。
而整个战场上，此刻能对话的，也只剩下他们两个。
”走了呢。”
今川义元看着北方那些远去的旗帜，声音里还残留着方才大笑之后的余韵。
”氏康被人夹在胳膊底下跑了……啊，那个场面……我真该带个画师来——”
她又想笑，但忍住了。
因为神户光在看她。
赤红鬼面之下的目
光，正落在她身上。
但不是看她的脸。
也不是看她层层叠叠的十二单下隐约可见的身段——虽然那纤细的腰肢和被华贵衣料包裹的轮廓确实很难让人忽视。
只是从上到下，又从下到上。
没有欣赏的目光。
也没有敌意。
…只有‘确认’的目光。
今川义元注意到了他的目光。
她的笑容僵了一下。
一个大名被人这样打量，不管对方是人是妖，都不是什么愉快的体验。
尤其是当那目光扫过之后，流露出的不是敬畏、不是觊觎，而是——
失望。
满满的失望。
今川义元的嘴角抽了一下。
她也不傻。
刚才武田赤备冲阵的时候，那个红发姬武将手中石锤的威力她看得明明白白。
之前上杉家多次南下除妖的消息她也一清二楚。
现在神户光用那种目光看她——
”别看了。”
十二单和服的裙摆在晚风中拖曳，深色长发被吹到脸侧，她伸手拨开，露出那双已经不再笑着的眼睛。
”我这边，没有甲斐跟越后那种怪物。”
神户光收回了目光。
确实没有。
今川义元的身上没有任何超常的气息。
不是灵力，不是妖气，周围更没有所谓的‘神器之力’。
她是彻彻底底的、普普通通的人。
一个除了权谋和野心之外，没有任何超常力量的凡人大名。
所以武田那边的怪物夜袭，她挡不住。
所以如果遇见上杉的除妖军压境，她也大概率只能绕路走。
所以她更才会不惜兴兵两千、深入他国领地，就为了把自己这个妖怪拉到麾下。
因为在这个‘神佛化身降世’的战国时代里。
一个麾下没有‘神器’所化姬武将的大名，面对有‘神器’的对手，就是这么无力。
兵再多，谋再深——也填不平这道鸿沟。
所以…
你没有神器。
难怪你会输给那个织田信长。
神户光的心中暗自腹诽。
虽然那应该是之后的事情，虽然这个世界的历史已经面目全非，但如果那个自称‘第六天魔王’的存在也跟武田、上杉一样拥有某种超常之力——
今川义元在桶狭间的败亡，就不仅仅是兵力悬殊或战术失误那么简单了。
那是'有'和'没有’的根本性差距。
当然，这些话他不会说出口。
因为眼前这位骏河国主此刻的表情，已经足够难看了。
眼下北条氏康已经被武田掳走，他也没必要跟另一个战国大名闹僵。
虽然也不怕就是了。
反正这家伙没有可以制约自己的力量…等等，没有可以制约自己的力量？
神户光心中莫名一动。
比起跟武田有联盟的北条…今川这边，似乎更，合适？
”所以。”
今川义元也旋即开口，更压低了声线。
她抬起头，看着那张赤红的鬼面。
娇小纤细的身形站在暮色里，十二单和服的裙摆拖过焦黑的草地，发间那只黄金蝴蝶饰在最后的天光下微微闪烁。
眼睛里不再有悠然。
只有认真。
”这就是我需要你的原因。”
”武田有不动明王，上杉有毗沙门天。”
”而我今川——”
她停了一拍，才深吸了口气，强压住内心的不爽，却仍有些咬牙切齿地，接着道：”什么都没有。”
这话说得坦诚。
坦诚到，让人有些意外。
一个大名，当着外人的面，承认自己什么都没有。
这需要魄力，也需要足够的清醒。
”但我有城池，有兵马，有粮草，有关东地带最富庶的东海道三国。”
今川义元向前迈了一步。
娇小的身形只到神户光的胸口，仰着脸看他，那双眼睛里的气势却似乎半点不输方才那个挥锤的武田猛将。
”我缺的，只是一柄刀，一柄能斩开'神'的刀。”
纤细的手指抬起，指向他。
稳得没有一丝颤抖。
”而你——就是那柄刀、是能与神对抗的‘神’。”
神户光看着她。
沉默了刹那。
怀里的逆发结罗震了一下，似乎想发表评论，被他用妖力压了回去。
”我要，更加具体的条件——好处。”
他开口。
颇为直接无礼。
但今川义元却笑了。
她要等的，就是这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