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穹上的浊云在缓慢消散。j$ｉ=ｎｗ~a^ｎｃｈｉｊ_ｉ.^ｃo$ｍ
灰白色的妖气失去了土蜘蛛作为核心的支撑后，开始被自然的气流打散，一块一块地裂开，让午后的阳光重新照回大地。
但大地本身还没恢复。
方圆数百步的范围内，地面被石化成了灰白色的硬壳，碎裂的岩层间还残留着土蜘蛛妖气的余韵。
到处是坑。
落地时砸出来的大坑，挥拳时轰出来的浅坑，跳走时炸出来的碎坑。
桔梗站在旁边，弓已经放下了，白色发带被风吹松了一截，垂在耳畔的碎发沾着尘土，衬得那张精巧清丽的面容多了几分疲惫。
她的灵力还充盈。
体能却也同样枯竭了。
神户光撑着岩石站起来，身体还在发软，质变后的妖力消耗到了见底的程度——好在，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回复。
妖怪就是这一点好。
在体能上，远超正常的人类。
他伸了个懒腰，骨节噼啪作响。
然后回头，看向枫之村的方向。
结界还亮着。
远远地，能看到鸟居的轮廓，能看到神社的屋顶。
鸟居的柱子后面，两颗脑袋在探头探脑。
红白巫女服的红叶，蓝白巫女服的牡丹。
两人缩在柱子后面，只露出半张脸，大眼睛瞪得溜圆——刚才那场天崩地裂的战斗她们全看到了。
虽然什么忙都帮不上，但那两颗脑袋的伸缩完美地反映了战局的走向——土蜘蛛占上风时缩回去，神户光反击时探出来，打成一团时只露出半只眼睛。
此刻见大妖怪走了，两颗脑袋终于完全冒了出来。
”结——结束了吗？”
牡丹的声音隔着几百步传过来，颤颤巍巍的。
”结束了。”
桔梗的声音清冷如常。
”哇、太好了——”
牡丹一屁股坐在鸟居的台阶上，符纸撒了一地。
红叶倒是没坐下，但双手撑在膝盖上，低着头猛喘气。
她们能感觉到那股气化大妖的妖气——虽然隔着结界，那种让天色都变暗的压迫感还是差点把她们吓晕过去。
而在正殿内部。
柱子上。
直江兼续依然被绑着。
从始至终。
一场土蜘蛛降临的大战，一场上杉军的进退、神像的碎裂——
没有人想起她。ｒａｘｓｗ.ｃ$ｏ`ｍ
没有一个人。
从头到尾，从始至终。
连解开绳子的念头都没有人产生过。
直江兼续靠着柱子，脸上的表情已经从最初的怨念，经历了挣扎、无奈、麻木，最终停留在了一种复杂的平静上。
她听到了主公涅槃的声音。
听到了外面的战斗声。
也听到了土蜘蛛的咆哮。
越来越远。
消失在风里。
没有人来救她。
嘴里的布条已经松到可以自己吐出来了。
但她没吐，因为吐出来也没用。
绑她的绳子很结实。
她挣了一夜了，没挣开。
直江兼续闭上眼睛，深呼了一口气。
主公‘走’了。
亲卫也走了。
连看都没看她一眼。
虽然她知道，主公其实已经提前预设好了自己的脱身方法…
但这不妨碍她此刻的心情。
很差。
非常差。
”…”
直江兼续睁开眼。
嘴里的布条终于被她一点一点地自己吐了出来。
”喂。”
她朝着正殿的门口喊了一声。
没人应。
”…喂！”
还是没人应。
外面只有红叶和牡丹的说话声，以及——
”桔梗姐姐，户光哥哥，吃果子！”
小枫。
扎着双马尾的小丫头抱着一盘果子从神社里跑出来，笑得见牙不见眼，完全不知道刚才外面发生了什么。
直江兼续看着那个跑出去的小身影，嘴角抽了一下。
她现在开始认真考虑一个问题。
她到底要被绑在这根柱子上多久。
不过不知道为什么、联想到刚刚惊鸿一瞥所见的，‘主公’涅槃之时的那道身影，直江兼续却又突然觉得，这样的结果、或许，也不错。ｘｄｗｘｔｘｔ+.ｃｏｍ
毕竟。
”那个时候的主公的表情，我可，从来没有见过。”
耻辱，恼怒。
也更莫名地
、开心？
嗯…有点奇怪呢？
…
”看起来是结束了。”
与此同时。
武藏国，西南位置，相模国与甲斐国边界，两国统治者——武田信玄与北条氏康并肩而立。
披散着赤红长发的健美少女伫立山的高处，眺望远处的天象变化、惊天动地，以她作为‘不动明王’化身降世的感知，也能感应到那边的惊天动地。
她更有些兴致满满。
那个‘鬼神’户光…那个，巫女桔梗。
”能识破上杉谦信，反过来给其设局、一举击溃三千敌人，伤而不杀，甚至还能斩了上杉谦信一次，迫使那个毗沙门天化身换代，也是真的不简单。”
论行军布阵，正面对阵，武田信玄自信自己绝不会输给上杉谦信。
但如果说是谋略，武田信玄知道自己不会是上杉谦信那个家伙的对手。
‘军神’毗沙门天、可不是简单说说的！
不过有了神户光…
”听说这位，跟今川义元缔结联盟了？”
”前有一个太原雪斋，后面再来一个鬼神户光…看起来，今川崛起，也是真的势不可挡了！”
不动明王，以不变应万变。
面对不可挡的势，武田信玄可不会挡。
在这之间。
旁边的北条氏康虽然没有说话，却全程目光灼灼。
她也更，意动满满。
道:”那毕竟是在武藏国，是我北条家的麾下。”
”今川，未必能抓得住。”
”哈哈哈！”
武田信玄纵声大笑，胸襟在布料裹紧下豪迈地摇曳于风中，似乎比远山更起波澜，看的北条氏康咬牙切齿。
同为神佛化身。
‘不动明王’武田信玄毫无疑问，更加人性，也更加豪放，不拘小节。
而不会去算计人心。
不过武田信玄有一种感觉。
换代之后的上杉谦信…也或许，会有所不同吧？
'被打破了金身的神佛，总该有点不一样的地方。'
就像…自己一样。
…
越后国。
春日山城。
天守阁内侧，供奉着毗沙门天神像的密室。
长明灯的火光在微风中摇曳。
门被推开的时候，上杉仙桃院看到的是一个熟悉的背影。
蓝炮，银甲，深色长发披散在肩头。
坐在供案前的蒲团上，姿态端正，像是已经在那里坐了很久。
”主公！您什么时候——”
绫御前快步走过去，声音里带着劫后余生的急切。
上杉谦信转过头来。
笑了。
绫御前的脚步停住了。
不是因为那个笑容有什么不对。
而是因为——太对了。
一切都对。
面容、声音、坐姿、气质，连笑起来的弧度都分毫不差。
但绫御前说不清哪里不一样。
像是同一首曲子，换了一个人来弹。
音准没变，节拍没变，旋律没变。
只是指法的轻重，呼吸的间隔，落键时那一瞬间的犹豫或果断——有了极其细微的偏差。
细微到她自己都觉得是错觉。
”南边的今川军已经推进到城北二十里了，主公，您——”
”知道了。”
谦信站起身，语气平淡，一如既往：”放心吧，姐姐，我来处理。”
她走到密室门口，经过绫御前身边时，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
绫御前微怔。
主公以前…不会做这种动作。
但她没有多想。
战事紧急，没有多想的余地。
谦信走出密室。
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回头看了一眼密室墙壁上挂着的一面铜镜。
镜中映出她的面容。
靛青色长发，同样深色的瞳孔，眉目柔和，嘴角带着浅浅的弧度。
但在铜镜昏暗的深处，有另一个影子叠在她的面容之上。
银白长发，古井般幽深的金色眸子，淡漠如佛像却又多了一些其他什么东西的面容。
她…还在。
两张脸重叠了一瞬。
然后银白色的影子隐没了。
像是天上的月被人间的云遮住。
新的谦信看着镜子里只剩下自己的面容，沉默了一瞬间。
”你犯下的错，我会去弥补的，前代。”
她轻声开口：”去向帮助我们最后顿悟的恩人弥补我们的错，也…报恩。”
不知道是对
谁说的。
但这一瞬间，想到了那个前代残留印象里模模糊糊的身影，想到了先代残留下来的领悟，她也只觉得自己的心跳、好像略微加速了。
她转身，走进了晨光之中。
门外茫茫，春日山城外，今川家的部队也早已经收到了神户光的‘传讯’…携带着战利品，退入海中。
人，财，名与信，皆失。
这一次上杉家毫无疑问的，损失惨重。
但。
”不以神灵维系的越后之国…或许，才是一个更好的国度。”
…
之后也即是。
武藏国枫之村，结界的微光比平素更柔，笼着整座村子。
红叶牡丹带小枫早早睡下了，偏殿的灯灭得极快。
正殿的纸门合上。
门外，后山溪涧涨水，山泉沿着窄窄的岩缝往下淌，在两块相依的卵石间滴落。
流水磨出的石面光洁温润，溪水贴合着弧度滑过石顶，漫入两石并拢处，又缓缓溢出，再流回，反复浸润。
岸上的草在夜风里相互依偎，茎干贴紧，叶片交缠，花穗随同一阵风起伏。
溪声渐促。
水势一波紧似一波，卵石被反复漫过又露出，石面水光在月色下一闪一灭。
终于——
水漫过了两石之间最窄的一处。
风住，花停。
万物短暂失声。
而后归于寂然。
溪涧重归细流，草叶各自垂落。
正殿的灯，很久以后才灭。
神户光跟桔梗又渡过了一天止步于门槛、但除此之外其他都已尝试的日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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